翌日清晨。
军帐中的气氛凝滞得近乎可怕。
众人心中都藏了一箩筐的话,
奈何目光只要一触及张晗身上的孝服,就不由讷讷,不知该如何开口。
张晗往下扫了一眼,在发现人差不多都来齐之后,
便率先打破了沈默。
“家母月前身故。”
她神色平和,
语气淡淡,
与往常布置战术的模样并没什么差别。
但迟钝如马超,
也发现了她的脸色十分憔悴。
“久殡不葬,非礼也。况且,为人子女,未能侍疾于母亲身前已是不孝……若此时还不为亡母摔盆打幡,
将来魂归黄泉,
怕是无颜面见先君。”
“我不日便启程回晋阳,
前线战事,
便要仰赖诸君了……”
忽有朔风呼啸着袭来。
原是郭嘉掀开了帘子,披着满身的寒气进了帐内。
郭嘉一眼望过去,
便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张晗。
她身上的麻衣比帐外的风雪还要白。
……是了,她又不是那些不通庶务的主君……谁也瞒不了她。
言语粗浅,不若人意之深。两人遥遥对视之时,自有万重心意流转其间。
她知道郭嘉阻了天子的旨意,拦了荀公达的传书。
他也知道自己今日险些缺席议事,
是张晗有意想支开他。
郭嘉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急行至堂中,端端正正地撩起衣摆跪下。
众人又惊又疑,
司马懿更是第一时间便起了身,
匆匆避席。
张晗已猜出他想做什么,
低喝道:“郭军师,
令你即刻退下。”
自两人交心后,
私下无人又心中欢喜时,她会亲昵地喊他卿卿;身旁有其他人时,她会温和地喊他奉孝。若是对他着恼了,她会故作冷漠,连名带姓地喊他郭嘉。
以官职相称……这还是第一次。
郭嘉苦笑,却还是摘下了帽冠,稽首而拜。他的声音清亮而铿然,回荡在军帐中每一个角落。
“王夫人亡殁后,汉宫与司空府俱有消息传来。嘉因一己私心,有意幽囚天子使者,阻断府中书信,致使主公不得尽孝于尊长,尽节于陛下。”
“非你之过,乃我……”
郭嘉飞快打断张晗的话,并双手呈上之前缴获的圣旨,“嘉自知罪责难逃,不敢乞求宽恕,请主公降罪。”
张晗望着他,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喉咙裏仿佛堵着一块烧红的炭,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便只能生生地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