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脸怎么那么红
陆亭安的外婆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
少时家境并不太好,早早地遵守父母之命结婚生女,本以为生活安稳下来,却不想在中年就经历丧夫之痛。
此后独自抚养幼女,辛苦勤劳一生,没享过什么福,唯一一件常挂在嘴边自豪的事情,大概就是女儿考上了一所好大学,并有了好的归宿。
印象当中的老人身材瘦小,且有些驼背,白发占据头顶的一半,皱纹布满面颊,笑容却是极其亲切的,一旦弯起嘴角,老者眼裏特有的浑浊就会散去,散发出光亮,直直地照进人心裏。
吴英琴和她的母亲感情深厚,连带着陆亭安和外婆也隔代亲。七岁前,陆父陆母事业刚刚起步,不得不将小陆亭安留给了外婆照料,虽然身处农村,条件环境差了许多,但她从没有亏待过他。
餐餐准备他喜欢的食物,对自己节俭却毫不吝地给他买玩具衣服,被幼儿园的小朋友欺负时上门替他讨回公道,闲暇了带着他上农田裏瞎玩乐......
这段童年的记忆是独一无二的。
后来,陆父陆母事业稳定下来,一家子也就定居在了阳林,本也要将外婆接过来的,只是老人更愿意守着自己度过了一生的小土地生活,他们也就没有强求,得空了就回去看望她。
日子平常却又温馨地继续着,直到——
在即将升上高二的夏天裏的某一天,他接通了那个电话。
那是一个寻常的课间,整个年级的学生涌出教室前往广场上列队做操。陆亭安也要过去,却被突然急匆匆赶来的班主任一口叫住,将手裏的手机递给他,说:“你爸爸的电话。”
在接过手机之前,他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说不清道不明的,胸口笼罩起一团莫名的雾气,话筒贴近耳朵,他听见陆建维急切的声音:
“亭安,我现在走你学校门口,你快收拾好东西出来,我跟你妈妈等你。”
他满是不解,拧紧眉头,问:“发生什么了?”
话筒裏安静无声,他清晰地听见吴英琴哽咽的哭声,和无陆建维的一声嘆息。
心裏的预感更加强烈,下一秒,沈重的嗓音传进耳膜裏:
“你外婆。”陆建维说,“......她过世了。”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让他至今难忘。
惊雷对着头顶砸下来,震得双耳轰鸣。有一瞬间,他是忘记作出反应的,大脑倏然一片空白,他退化成初学话语的婴儿,简单一句话,只听到了每个字符,连在一起却迟迟不懂内裏含义。
直到终于反应过来,胸口的巨石轰然碎裂成大大小小的石块,又猛烈地砸向全身,巨大的窟窿就这样产生,一股力袭来,将他猛地推入其中。
黑暗当中,他急速下坠,心臟的下坠速度却要更快,落不到支点的浓重失重感让他头昏脑胀,呼吸急促,全身发麻。
怎么到的校门外,陆亭安毫无印象。坐上车,是一种他的家庭裏前所未有的沈重气氛,老陆呼吸比平时重许多,老吴低着头沈默不语,手上时不时抹一抹面颊。
他扭头望着窗外,不明白上次见还身体硬朗的老太太怎么就突然离了人世。
载着三人的小车驶离阳林,第一中学在车后镜裏逐渐变成小点消失。
当时的陆亭安也没有想过,自己这一天离开一中,就再没回来过。
裤兜裏的手机贴着皮肤震了震,陆亭安从回忆中抽出,手指动了动,拿出手机,看到沈殊宁发来的消息,问他:【在哪裏聚会?】
他没在意,随手将定位发了过去,沈沈呼出口气,无甚情绪地松缓绷紧的面部肌肉,重新回了包厢。
包房内气氛欢腾,陆亭安回到位置上坐下,蔡诞註意到他,停了和旁人的话茬,凑近低声问:“你怎么样?没事吧?”
陆亭安浅笑一下,食指弹了下蔡诞额头,说:“我能有什么事?”
蔡诞吃痛,捂着额头后退些,打量他片刻,没再说什么。
等陆亭安夹起一块子菜放进嘴裏了,他又靠近些,说;“刚刚你不在,有人想起来,就是你刚转学那几天,沈殊宁也请了好几天假没来。”
陆亭安一怔,这他还真不知道。嘴唇轻启,他挑眉问:“是吗?”
“他们说,沈殊宁没来是因为你突然转学嘛,太过悲痛,所以无心学习。”
说到这,蔡诞停下,探究地审视好友,压低音量问:“我说你刚刚跟他们说的那些不会是真的吧?你真跟沈殊宁有过一段?”
陆亭安无言,筷子尾敲了把蔡诞脑袋,“你是真傻,亏还是我那么多年的朋友。”
蔡诞一梗,迟疑说道:“那沈殊宁为什么请假?那么巧,就在你转学的时候。”
闻言,陆亭安默了默,没说话。
时间在欢声笑语中过去,又坐了半个多小时,不打算再继续多待,陆亭安率先站起身,挥了挥手对众人告别:“先回了,有机会再约。”
蔡诞连忙叫住他,“欸,不一起回吗?我开车送你。”
“不用。”陆亭安头也没回,手抄裤兜留下一句:“我坐地铁。”
胡静楞楞看着他的背影,不确定地问出口:“他是不是......因为我们问的问题心情不好了?”
蔡诞耸了耸肩,嘆口气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夜裏的阳林市灯火通明,星火点缀,更显繁华。
陆亭安缓步走出餐馆,一阵风刮过,撩起额前的碎发,有些凉。他拢了拢衣领,抬腿朝地铁口的方向走去,没走出几步,听见身后一句熟悉的嗓音唤他:
“陆亭安。”
他一怔,脚步下意识停住,回头看去,几天不见的人正站在不远处定定望着自己。
“沈殊宁?”他喊了句,接着转身过去。
“怎么来这了?”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