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有花盛开
陆延的第一反应是直楞楞地盯着齐阳,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但除了齐阳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把视线聚焦在哪裏。从进入这个黑漆漆的世界开始,齐阳就是他唯一的信标,哪怕一开始是由他带路到铁门前,事实却是如果没有齐阳的引导,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心门在哪裏。
他深吸了一口气,颤颤巍巍地吐出来,额角有汗水流下,沿着他的太阳穴歪歪扭扭地划过整个苍白的脸颊。陆延知道,这是自己不得不面对的东西,他隐隐约约感受到恐惧随着左臂蔓延。现在他的感受更加具体现实,手上的温度更加冰冷,那双握住自己的手远比齐阳的体温低,指骨分明,筋络崎岖,湿度也不正常的手,它更像是一条从水裏捞出来的蛇,纠缠着自己的猎物。
“不要把它变成可怕的东西。”齐阳不近不远地站着,丝毫没有上前的意图。他能清晰地看到随着陆延的恐惧,那只手在扭曲变化着,慢慢露出蛇的姿态,“不要异化它,陆延,不要因为恐惧而把它变得恐怖。”
这真他妈是句正确的废话。陆延很想直接骂出声,但是他还是很有风度地忍住了,或者说,现在的他根本不敢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和神态。他不知道自己惊恐的时候到底是什么表情,但是他能感觉到整个脸都僵硬地可怕,肌肉不再支持他做出任何想要的表情,连舌头都疲于应对。
“陆延,这个世界只有你和我,我没有牵着你的手,现在,你得面对它,直视它,认清它,然后告诉我,到底是谁牵着你的手。”齐阳的语速不快,自从他们进入精神世界以后,他就一直尽可能维持着这种不快不慢的语气,既不催促,也不敷衍,让人感觉所有的选择都是自己促成。然而这一刻,陆延可以听到齐阳话语间的着急,那种像是看着孩子站到高处的母亲,半是恐惧半是气恼的着急。
陆延的牙齿战栗着,他潜意识地排斥抓住自己的那只手,他知道这并不是因为害怕它的形态。他在战场上见过形形色色的怪物,没有一个长得憨态可掬,平易近人,外形的扭曲程度无论如何都比一只手大。他害怕的是这是自己的怪物,这是在他心裏长出的怪物,或者——这是他自己。无论哪一个,他都不想面对,他是个懦夫,他做不到:“不行,我不想看。”他左手用力,像是要捏碎那只骨瘦如柴的异类,“帮我把它拿开,就像打开铁门一样,用你的精神力,齐阳!齐阳,你说过你会救我!”
他原以为齐阳会嘆气,会失望,会突然闪过奇迹的白光像美国电影裏的英雄最后觉醒了大招打败怪物所有人逃出生天,但他没有,他只是冷静又坚定地回道:“我不能,如果你都不能直视它,那我也不能拯救你。”他又恢覆到原先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你还记得吗,我曾经说过,承认自己有问题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如果你不肯面对,不承认这个问题,那我就无法解决一个不存在的问题。”
“我的问题,我的问题,就是他妈的有一只怪手!正拉着我!”陆延崩溃了,他快要被恐惧吞噬殆尽了。
“不是一只手,是谁。”齐阳打算做最后一次挣扎,再不行就撤了,可能这本就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畴,承认自己做不到,总比在把人拖回快炸了了的边缘好。
“这裏还有谁!这裏只有我和你!”
“是的,只有我和你,而我正站在这裏,看着你。那是谁,在牵着你的手?”
暴怒的讨论声戛然而止,陆延喘着粗气,他的手有些抽筋,抽动的时候却感觉到自己手裏,那个本应该是怪物的手,也跟着抽动了起来。突然有个想法在他心中跳跃起来。是的,从进入这个世界开始,就只剩下了他和齐阳,而这裏是自己的精神世界,如果不是齐阳,那只能是他。所以,齐阳才一直在问,是谁,而不是,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