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阳回答:“说实话我不知道,我作为向导的感觉是很快,最多半小时,我们整个基地说不定都得嗝屁。但你跟我对话的意识清晰,逻辑通畅,语气冷静,我又感觉你好像也没这么崩。”
脚步突然停下,陆延差点撞到齐阳,他看不清楚,只能问:“怎么了?”
“我迷路了。”齐阳老实地回答,“我在去你内心深处的路上迷了路。”
陆延:“……”
随后,陆延就感受到齐阳向后退了两步,对自己说道:“这裏太黑了,我以前还能找得到你内心那片湖水,但是现在我找不到了。”
陆延抿了抿嘴唇:“不用找了,那片湖水已经干了。”
“没有干。”
陆延有些气恼:“你怎么知道没……”
“没有干。”这一次齐阳的语气更加干脆,“干了你就炸了,傻逼。”
“……”
齐阳嘆了口气,继续说道:“你得相信我,现在我是你的向导,是唯一一个能救你的人,可能你觉得只有你是专业的战斗人员,可在我心裏我也是专业的。”他紧了紧握住陆延的手,“我们只是在不同的战场上战斗,而现在,你在我的主场上,这一次,是由向导带领走向的胜利。所以,不要质疑我。”
陆延对这份力量感到可怕。
他不常感受恐惧,毕竟他的工作大多与杀戮有关。战场上的人,无论是敌人还是队友,都表现出百分之一百的兽欲,像是回到了最原始的动物世界,只有猎杀和被猎杀的生死存亡。这也可能是哨兵这么容易出现精神问题的原因之一,在动物化的世界太久,对恐惧和死亡的耐受力升高,但同时,他们也走向了非人性和非道德的动物本能,这些逐渐升高的阀值如果不加以控制,只能走向非人类的暴走和堕落。就像是连环凶杀案的杀人犯,一开始会从弱小的动物进行非食用目的的虐杀,比如,猫,狗;然后慢慢地走向更大只的哺乳动物,或者是人类幼小的婴儿,再接下来,女人,老人,因为只有提高猎杀的目标才能带来新的刺激。
这种力量的滥用,特别是对弱者的滥杀能让他们感到兴奋,甚至,甚至是那方面的性质。
陆延咽了咽口水,为自己不合时宜的联想感到抱歉。
齐阳却突然开口问道:“你刚刚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他没想到马上就要对这不合时宜的想象感到更抱歉。
“好吧,那你别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齐阳有些磕巴地说,“就…我多少也能感受到点,你的想法。”
陆延心想,其实炸了也挺好的,起码这点破事儿能跟着废墟一起被掩埋。他缓了缓,略显突兀地道歉:“抱歉,我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
“没关系,道歉的事儿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得找到路。”齐阳像四周张望了一下,突然说道,“你带路。”
“可是我不知道路,我甚至看不清脚下。”
“没关系,你随便走。”他彻底站到陆延身后,晃了晃他的手臂,一副你带路的样子,“我们接着聊天就行。”
“聊天?聊什么?”
“什么都行,你想聊什么?”
陆延张了张嘴,忽然想不起能跟别人说些什么。他已经太久没和人说话了,基本只有在必要的社交场合才被动开口。这些不带情绪的“一份红烧牛肉,谢谢”和“是,到,明白”压根算不上聊天,他回忆了一下,过去的几天,他一个人埋头在操作室内,甚至没有跟任何人有任何交流。这时陆延才明白,精神世界的崩溃不是一朝一夕的,是他放任这片黑暗笼罩在自己的身上。
为什么不能放下自尊向外求救呢?有这么难吗?因为对方是比自己弱小的向导吗?他感受着手上传来的力量,这股力量正一步一步踏实地跟随着自己。他真的比自己弱小吗?是因为他们天生比哨兵矮小吗?还是因为天生没有战斗能力?还是自己那带有偏见的妄加揣测?他现在,在一个陌生的黑暗世界裏,跟着瞎子一样的自己行走着,肉身随时有死亡的危险,却依旧充满信任地将手交给另一个人。
到底谁才是胆小的弱者?
黑暗的气息突然变了,陆延脚下一顿,他能感觉到包裹着两人气场从单纯的不透光的黑色变成了混沌的,不确定的状态。他不知道这种改变是好是坏,却突然听身后的齐阳说:“很好,你做得很棒。”
陆延看着从黑巧克力变成没搅匀的牛奶巧克力背景图,木木地问道:“我做了什么?”
“你承认了自己有问题,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在向导的课程中曾经有学习过,解决所有问题的第一步,就是承认自己有问题,“很多刚愎自用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愿意承认自己有问题,所以即使是向导也不知道怎么去解决一个没有的问题。”
“我是不是知道得太晚了?”
齐阳的声线却突然温和了下来:“不晚,只要活着,人生就有翻盘的希望。现在的我们就像美国大片的主角一样,遇到了困境,然而电影只剩最后半小时,电影院裏所有的观众都知道他们能够逃出生天,他们只是在兴奋主角们会如何逃出生天。”
“如果我们不能呢?”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总是做的不够好。”
“多好才算好?”
陆延沈默了,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的确不知道多好才算好。是杀了多少怪物吗?是做了多小的炸弹吗?是自己的评级吗?是长官的肯定吗?他到底有没有想过,要做到多好才算好。
“不对。”齐阳像是能抓到他的每一根思绪,“这些不是你对你的评价,这些都是别人对你的评价。因为他们不认识你,不了解你,所以只能从这些能够数量化的表象上来判断你的好坏。你杀了一万只怪物和你杀了一千只怪物,一个陌生人看到你,当然只会讚美杀了一万只怪物的你。可如果你是一开始只能杀一只怪物的陆延,是不为自己气馁的陆延,是从不放弃努力的陆延,是慢慢攀登到达了‘杀死一千只怪物臺阶’上的陆延,对于这样的陆延,难道还不够你发自内心去骄傲吗?”
陆延喉头干涩,几乎发不出声音,更多的感官随着精神的链接回到了体内。这种干涩就像是那片慢慢枯萎的湖水一样,蔓延到全身。他把齐阳抓得更紧了,他甚至怀疑自己已经抓痛祁阳了,但是他无法劝服自己松开那颗稻草,他甚至有种这跟稻草就是为了拯救自己而生的错觉。
齐阳没有因为疼痛而挣扎,他跟上陆延看似盲目却越来越快的脚步继续说道:“是的,我就是为了救你才出现在这裏的。”陆延的脚步倏地停住,他回头,对上齐阳的视线。明明什么都看不清,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海裏,那双漂亮的眼睛,连瞳孔裏的纹路都栩栩如生,“陆延,如果不是为了拯救你,我大可转身就走,飞奔出去,通知所有人撤离,留下你一个人,在冰冷的大楼裏,抛弃作为人类的自我,最后孤零零地死去。但是我想救你,因为你很重要。”
“哐”地一声。
在陆延的身后,赫然出现了一道铁门。那道熟悉的铁门腐朽不堪,却依旧倔强地选择荆棘丛生。在这一片黑暗中,陆延只能通过一小部分反光发现铁门的存在,但齐阳却看得一清二楚,那就是之前无数向导为之却步的心门。陆延把它把守得很好,以至于至今未曾有向导有幸踏入其中一窥究竟。
陆延心裏有无数个问题,可他不知该怎么问,从哪裏开始问,实话实说,他甚至没想明白到底该问什么。他只能僵硬地开口,声音因为干渴而沙哑:“铁,铁门。”
齐阳温和地称讚道:“是的,你很棒,谢谢你,帮我找到了路。”
“可我什么都没做。”
模糊的人影摇了摇头:“你承认了我,所以通往你内心的路才会出现。”看到陆延还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齐阳牵着他走到铁门前,“它会为我们而打开。”
陆延习惯性想反对,却发现说不的能力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消失了。
齐阳没有催促他,只是默默地等在门口,一只手虚扶着左边半扇铁门。陆延跟着他,走到门前,缓缓伸出手,像他一样虚扶着破败的半个大门。
齐阳突然开玩笑似的说道:“知道全球通用的开门口诀吗?”
陆延也笑了起来:“芝麻开门。”
突然,白光从齐阳手中骤起,陆延能感受到强大的精神力冲击着斑驳的心门,就连自己的手上也被传染到了这股力量,在他们相连的双手中,无数光点互相传染,汇集,直到最后,他们全身都淹没于这场盛大的仪式中。
“滋噶”一声,铁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