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阳却像没听到似的打断他:“一大早刚训练完,总得吃点肉吧。我们基地有个蒙古厨子,烧卖是羊肉馅的,别的地方都没有,要不要试试看?”
羊肉烧卖的确是他没有听说过的菜色,但是,齐月还是犹豫了,因为羊肉烧卖在2号窗口,而今天是奇数日,老师说,奇数日,就吃奇数窗口的菜。他应该挑1,3,5,最后去饮料臺,拿一杯常温的牛奶。于是他喃喃地说着:“今天是奇数日……”
齐阳不是要逼迫齐月做出改变,其实就吃奇数窗口的东西也无所谓,想来他也会在这个基地呆上起码一年的时间,齐阳可以慢慢引导他去尝试新的东西,了解新的爱好,在潜移默化间做出符合自己想法的选择。于是他温声道:“没错,今天是奇数日,奇数窗口的东西也看上去很好吃。”
齐月握着托盘的手紧了紧,他按部就班的程序被打乱了,原先排好号码的数字裏突然多了一个2字。1,3,5;1,3,5;1,3,5——白面馒头,蒸饺,豆腐脑;白面馒头,蒸饺,豆腐脑;白面馒头,羊肉烧卖……啊,不对。齐阳的指甲扣进了掌心,他的程序出了错,老师说了,如果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如果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就按照日期选。老师明明教过自己的,奇数的日子,早餐三个菜,1,3,5;1,3,5;1,3,5,然后去拿一杯常温的牛奶。午餐和晚餐四个菜,1,3,5,7;1,3,5,7;1,3,5,7,然后去打两碗饭。
怎么办?
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排在最前面的范子墨已经将托盘放在了窗口钱的铁栏桿上,塑料撞击铁管,发出闷闷的声音,在齐月越发混乱的大脑中回响着,带着那串简单又无法连贯的数字像bug一样没有规矩地横冲直撞。齐阳看出他的不适,转头轻声问道:“齐月,为什么一定要按照奇数偶数做选择呢?”
不是选择,他紧张地回覆道:“我不知道想吃什么……”
所以,这是为了不会做选择的齐月做出的最有效的解决方法。为了解决他的行为,而不是他的心理。齐阳悲伤地想着,要怎样的心理障碍才会让一个人连喜欢的食物都无法选择。食欲,作为生物最基本的需求,不要说是人类,甚至是动物都能有偏好地挑剔。就像基地的小松鼠,他们更加喜欢加了黄油的松脆饼干,而不是干巴巴的法棍面包,就连动物在被投餵的时候都能做出的简单选择,但齐月不能,他不知道怎么选,只能像是强迫癥或是孤独癥的患者一样,遵从一个既定的事实,一辈子被困在莫比乌斯带的循环中。他没有选择过,齐阳突然想到这一点,或者说,他根本没有选择。巨大的阴影笼罩在齐月的过去,齐阳甚至不用掀开舞臺的幕布,就能看到幕后悲剧的眼泪。
他勉强笑了笑,不再施压,故作轻松地说道:“没关系,1,3,5看上去也很好吃。”
齐月的眼神不断在自己的托盘和羊肉烧卖间游走,他在思考,他在选择,这种感觉是这么地新奇,可他还没有想明白,托盘就被放在了窗口前。
怎么办?
齐阳这时候突然对他们身后的人说了句:“你们先拿,我们还没想好。”于是排在齐月身后的人走到了前面,齐阳牵着齐月的托盘往队伍的最后走,“没关系的,齐月,没关系的。”
“对不起……”
“没关系的,齐月。”他耐心哄着,在队伍的最末尾,世界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不做选择本身也是一种选择。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有选择的权利,而不是你必须做选择,被逼迫做的选择,也不会是你的选择。”
齐月眨了眨眼睛,慢吞吞地解释道:“我不知道想吃什么,我没有选过。”
齐阳点点头:“是的,你不知道吃什么的时候,就会用这种方法来做选择,没有问题,齐月,我们也是,有时候不知道吃什么,就会掷骰子,玩随机,我们也有做不出选择的时候,我们也有不知道自己想法的时候。但是现在不一样了,”齐阳紧紧抓住链接着自己和齐月的餐盘,像是要跟他本人链接起来一样,“因为你知道自己想吃什么了,数字失效了。”
齐月的大脑反覆在数字和失效中游离,他并不是强迫癥患者,行为的准则没有必要符合固有的内容,老师也从来没有说过,数字的执行是必须的,只要他愿意做选择,数字是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备选项。但是他习惯了,这五六年的训练让他不用一日三次面对选择的折磨,即便知道这是一种逃避行为。可现在的齐阳要求他放弃五年来如呼吸一般习以为常的逃避,理智告诉齐月,齐阳事正确的,可恐惧依旧占了上风。他像是个无法做出正确答案的孩子般内疚道:“对不起……”
“没关系。”齐阳知道不能一口气将人逼到绝路上,他放开齐月的餐盘,随着队伍一边移动一边说道,“你的老师没有说不能和别人一起分享吧?”
“没有。”
“那太好了,”齐阳笑着,露出好看的牙齿,“我想吃羊肉烧卖。一起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