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伊特回头看他,那双淡黄色的眼睛,陆明做梦也没想过会与影像的那一幕重迭。
“格尔恩虫侍跟我说了一句话,”陆明道,“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什么话?”
“你杀了凯南。”
伊特倏地滞在原地:“什……什么?”
陆明道:“是你杀了凯南、佩布达——那些接连死去的军事干部,都是你杀的。”
“……”
“你就是我一直在找的那个间谍,对不对?”
“……”
“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明凝视他道,声音出奇的平静,“一条命,究竟能换来什么?他们许诺给你什么?财富、名誉、权力、领土、美人……如果你想要,我都会答应你。”
“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质问震耳欲聋,在两人耳畔回响很久,随之而来的是可怖的宁静。
“……你不信我,陆明。”
半晌伊特抬起头,眼中带着明显的黯然:
“你凭什么认为他们所说就是对的?”
“……凭什么?”
陆明听见自己沙哑的笑声,摇了摇胀痛撕裂的脑袋:
“你说我凭什么……!?”他一把抽出芯片扔在伊特身上,双目发红,喉咙已经干涩涌出血气。
伊特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彻底手足无措的。他缓缓向前,俯身捡起那枚芯片,盯了很久很久,然后望向陆明道:
“这个,怎么会……”
“怎么会出现在我手裏?”
陆明感觉到一颗滚烫的眼泪掉落眼眶,不到片刻便融在冰冷的海水裏:
“这枚芯片不是应该已经和凯南一起葬身火海了吗?你想问这个,对不对?”
伊特张了张嘴唇,没说出话。
陆明笑道:“可它偏偏就是保存下来了。”
“没有葬身火海,也没有掩埋在池珍的沙土血肉裏,就是保存下来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伊特不语,陆明便回答他:“意味着你错了,伊特。”
“任何有违天理的事情终将公之于众,为所有无辜的灵魂鞭笞。”他颤抖着嗓音再次重覆一遍,“你错了,走错路了。”
“不,我没有错。”
伊特瞳底忽然再次闪烁出光亮。他斩钉截铁道:
“陆明,我坚信我的选择是正确的。你刚才所谓的权力、名誉、财富,我统统都不在乎,我只是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
陆明道:“你认为正确的事?哪一件?是杀人无数?向侵略势力透露举国机密?还是在我身旁窃取军事设计出卖给兹默?我就问你这其中,哪一件!是正确的事?!”
伊特面色不改道:“每一件。”
这回换陆明楞住了。
楞着楞着,他忽然就忍不住笑起来:“……你说什么?”
“每一件,都是正确的事。”
伊特定定地道:
“我承认那些干部都是我杀的,因为他们手中有涉及大陆备战的军事机密,但这些机密——可以换来更多人的存活。”
顿了顿,伊特看着陆明眼睛认真道:
“陆明,你真的认为大陆那一战,圣约尔会胜吗?”
“不会。”他自问自答道,“如果圣约尔註定要灭亡,我宁愿带领海洋和大陆划清界限——大陆上究竟住着谁我不在乎,无论是谁,只要和圣约尔海化为两地互不干戈就行,这就是我的目的。”
陆明註视着他。
他便继续:“你一定想问,虫鱼两族一起,克姆德虫其实就没有胜算了,对吗?可是陆明,你可以说我自私,可以说我冷血,或者更甚,说我种族主义——”
“但是我不愿意让海洋族群为此做出半点牺牲,就这么简单。”
“明明克姆德虫占领大陆、海洋族群不动一兵一卒就可以相安无事的事,为什么还要让海洋群众也加入进去,做出无谓的牺牲?”
伊特讥诮笑起来:“你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所以你一直都明面讚同我的做法,背地摧毁它?”陆明哽住很久才发出声音问道。
伊特却摇了摇头:
“杀人交换机密,透露大陆军事信息,这些都是我做的没错,因为只要和克姆德虫战线一致,他们就不会对圣约尔海下手——但我从未出卖过圣约尔海。”
“陆明,你在海下做的那些军事准备,我都非常讚同,因为这大大加强了圣约尔海的防御能力,百益而无一害,我为什么还要向克姆德虫透露出这些信息呢?这不等于出卖海洋吗?与我的根本立场完全相悖。”
“所以陆明,你不用担心。除了出卖大陆以外,我也就帮他们做了几件不痛不痒的事情而已,海洋被我维护得很好。”
陆明忽然感到心臟一阵抽痛,以为是气急攻心,没放在心上,只瞇了瞇眼睛追问:
“你还做了什么不痛不痒的事?”
“海水检验。”伊特道,“如我所料,当我提供给他们圣约尔海的海水,他们证明圣约尔海的海水是他们所无法靠近的。这也为后续海陆互不干戈和平相处又添了一层保障,这场战争註定不会波及圣约尔海的,我很开心。”
顿了顿,他道:“当然,他们怀疑我可能故意在那份海水样本中添加了对他们有害的物质,所以又让我带了他们的检测器,让我放置在圣约尔海裏。”
静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陆明声音都是飘的,道:“首先,先不谈克姆德虫是否会遵守诺言,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伊特——”
“你怎么肯定他们检测的结果不是伪造呢?”
话音落下,伊特刚才还自洽的面容忽然凝重了。
“如果圣约尔海水对他们并没有抵抗作用,是他们故意告诉你海水对他们有害他们不会侵略,为了让你放松警惕,心甘情愿地被他们利用呢?”
陆明问,“等到他们不可阻挡地进入圣约尔海时,你会怎么办?”
这问题实在把伊特吓住了。
绝对的立场与决心一叶障目,让他从来没想到过这裏来。
下一秒陆明又抛出一个问题:
“你敢保证,所谓的‘海水检测器’,真的只有检测作用而已吗?”
伊特这才回过神来,立刻道:“我检查过,没有问题……”
就在这时,府邸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声响,一群鱼侍破门而入,大叫道:
“公子,公子,出事了!!!”
陆明眉头紧锁道:“什么事?”
“大,大约一个鱼时以前,和川附近大片虫鱼忽然出现了发热、呕吐、鳃部流血等情况……原以为是什么小规模传染型疾病,鱼警鱼医都赶去隔离救援,开启了最高防疫模式。可是……可是……”
“可是谁曾想短短一个鱼时过去,现在绝大多数海域的居民都出现了一样的问题,已经有不少虫鱼……离世了。”
陆明大惊:“什么!?呃……”
心臟又一下猛地抽痛,陆明意识到不对了,捂住胸口。
发热,呕吐,鳃部流血……这些都是典型的中毒癥状。
……怎么会突然出现中毒,扩散的速度还这么快?明明刚才在亿年海树那裏时,所有虫鱼都还没有任何反应。
陆明像是忽然想到什么,问道:
“最开始去治疗的那批虫鱼医都怎么样了?有没有获取更多病癥信息,或者用异能疗愈……”
“用过异能了,没用。”鱼侍忽然吐出一口血,虚弱道,“这是某种奇怪的毒素。您,您看,就像这样……我们都已经中毒了……”
介时伊特竟也忽然干呕起来,呕出一口黑色的血。
“伊特……”陆明还是下意识扶他。
伊特楞了楞,“我没事。”
陆明还是抽回了手。
也许是因为体质不同,他目前只有心臟抽痛,思绪还算清醒。
他道:“你们刚才说,最开始出现癥状的是哪裏的居民?”
鱼侍道:“和川。”
“……和川。”
这一次听见,伊特不知怎么喃喃重覆了一遍。
随即猛地睁大眼睛。
他语无伦次起来:“和,和川……?和川?”
陆明登时有股不好的预感,道:“和川怎么了?”
伊特神情惶恐,半晌才颤抖地道:
“三独塔……对……陆明……你说得对。会不会是……海洋检测器出问题了?”
陆明难忍火气:“你说什么?”
伊特咽了口口水,道:
“我放进三独塔了……海洋检测器,就在那块冥耀石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