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好几日,屋裏再没有丫鬟们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迷迷糊糊中耳朵根子也觉得清凈许多。那人总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及时出现。病得最重的那一夜,原本沈睡着的楚幼安忽然伏在床沿儿边上猛地咳嗽,吓坏了那成群的丫鬟。黑夜裏,狗的吠声似沸,听得人心裏乱乱的,大半夜的惊动了楚家上下,黑压压的一群眷口好像跟听取楚少的临终遗言一般,你言我语,乱哄哄地聚集在逼仄的房间裏乱作一团。好容易把济春堂镇店的老大夫连扯带拽地觅过来,一把脉说楚少爷原先就嗜酒,已经够伤身子了,再加之小半月前着了凉,这才统统逼了出来,先退了邪气,再慢慢用心调治。
“依老夫之见,楚少爷迟迟未好是因心中有结。”白胡子的老大夫临走时转身留给楚家老小这样一句话来。
心结?他楚幼安能有什么心结?
楚老爷不知,楚夫人亦是摇头。
后半夜的光景,夜深人静,楚家又恢覆了平静,瓷碟上点了一只拇指长的蜡烛,静静含着一缕圆光摇曳着。楚幼安张着惨白的嘴唇大口大口喘着气,一番挣扎过后,脑袋还是烧得颠三倒四,双眼开阖间,隐约看到那人又坐到他的床边替他掖被子,温暖的手替他撩开被汗水打湿的发丝,露出一块柔腻的脖子,掌心的温柔一直传到心底裏,连心也跟着颤动了,带着茧子的手又拢上他的脸庞,楚幼安能感觉到手指覆盖住他的眼睛,缓缓地,很轻柔。
“少爷,对不起……”沈沈的声音回荡在耳边,一句又一句。
沈沈的雨夜裏,来往的行人看不清前行的路途,雨虽然只是毛毛细雨,像雾似的下得不甚大,树叶上的汇聚的水滴却轻易地滴落在行人的头上。雨过风停,像一颗白凈的莲子似的月光,周围白蒙蒙地发出一圈光雾。
那日之后,楚幼安开始渐渐康覆,老天眷顾他,让他躲过了这一劫。
“贵恙可觉轻些?”谢少牧故做正经,继而发出一声苍凉的感慨:“我早说过你楚幼安的命好,让多少人羡慕不来的。”
再次前来时,整日裏不求上进的楚家三少爷已无大碍,早就不知道在熙春楼裏往返几回了,身上沾染的香气经日不散,在声色犬马裏继续挥霍大把大把的光阴,只是迷离惝恍的辉煌裏如今有一种热闹中稍带凄凉的特殊情味儿,以致难以言喻。?
第一夜(七)
三月初旬,满城桃花竞放,鸟声盈耳,空气裏有一种清湿的味道,如同晾在竹竿上成阵的衣裳。穿城而过的河中,娇俏的船娘穿着桃红的棉衫哼唱着无名的小曲,和着潺潺的水声抄抄而来。丰邑市井间人声喧嚣,正上演着从外域传来的戏法,楚幼安向来迷恋那种烟火气息,停在了傀儡戏的人堆面前,略略一瞧,裏边是个来自异域的奇人偃师在耍悬线傀儡。那木偶与常人的外貌极为酷肖,掰动下巴,则能够曼声而歌,调动手臂便会摇摆起舞,无不令旁者惊奇万分。待到一出好戏散场,楚少斜乜了一眼垂首徐徐跟在身后的无忧,带着玩世的,世故的微笑开口道:“可怜啊,再怎么灵活,再怎么宛似活人,到头来还是被几尺丝线控制着一举一动。”
“无忧愚笨,不明白少爷所指何意?”
“我的意思是,奴欺主,有伤伦,傀儡就是傀儡,不可有非分的想法。无忧,你觉得呢?”
“少爷说得是。”
“明白就好。”
楚少泰然一笑,微笑的眼睛裏有一种藐视的风情,之后再无他言。
进院,楚少与景恒迎面行来,景恒是刚从老爷的房裏出来。
“尹大人怎么样了?”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