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添了几分缓和。见千叶安静下来,烨世兵权沈默了一阵,又再替自己斟了一杯,目光盯着他,不言明,已道其意。
这一刻,没有猜疑、没有机心较量。对方难得退让至此,他又怎好再不领情?千叶传奇见状,嘆了气,举杯而道:「今日是集境佳节,吾只喝这杯聊表祝意。」
烨世兵权微微颔首,见千叶仰首饮尽,心头仿佛有一处空隙被慢慢地填满。饮罢,千叶随即告辞,他也不挽留。
方出封将臺,在外等候已久的万古长空即刻趋步上前,帮千叶推离。路上,向来极少醉酒的千叶竟略感昏沈,甫一回府就蒙头安静地睡了。夜半来时,忽感一阵发冷,翻来覆去不得安眠,将趴在案上浅眠的长空惊醒,连忙起身探视。
「怎么了?」见千叶反常的动静,长空一手搭了过去,助他缓缓下床,却突然听千叶带些不确定的声音道:「长空,吾之双足似乎有感觉了……」
「真的?」长空眉目难得泛起悦色,千叶颔首,一点点、一寸寸地靠着自己的力量让双脚着地,虽然不稳,却不再是疲乏无力。长空见状,牵着他手,真心道:「真是太好了。」
他掌中的温暖,仿佛可透至心底般,已是那日癫狂后的最好安慰。千叶暂且靠在他肩头,回想道:「可能是方才烨世兵权在酒中动了手脚。」
回想千叶落难的原因,长空滞了滞,低声道:「难得他会这么做。」
确实,如今他们坐困集境,便是因此人掌握了他们的自由与生杀大权,今夜放他恢覆行动,无异是添增他自己的异数。面对如此抉择的虓眼军督,这一层心思,千叶几分摸透,又几分陌生。
夜裏不眠,容易触动许多心事,千叶不愿对那人多思考半缕,只默默静了良久,突然问道:「未知日盲族现在如何了?」
触及有关流云谷一事,长空心思跳动了一下,又隐隐痛起:「应该尚可。」
「嗯。」默然中,千叶悄悄按上那手背,心底隐隐旋绕着一股幽柔而苦涩的感受,问不出口。
一直以来,他总以为只要事情一旦成功,那么长空、族民,甚至是聆月,必能理解他的努力与苦心,也能对他的想法有所改变……而今,日盲族虽暂得安居,但苦集两境终尚未安宁。他知道,长空虽是相伴在侧,但对他曾有的隔阂与否定却犹然如初……他从不敢奢望,如果一切计划真能完成,长空是否对他能有所认同?哪怕只是一丝,他也……
思绪萦绕之刻,耳边听见长空低低问道:「……你的状况?」
「尚可。」千叶应声,知道长空正在意什么,抬首望向他,眸色如夜间潋滟的波光,却若有所思地摇头道:「长空,吾说过,并不怪你。因为如果让吾再选择一次,吾依然会用你们为饵。」
闻言,陡然如一刃惊破深潭,寒意自脊骨凉遍。长空环住他的手隐隐震颤,只能阖上眼,神魂不得自主地将他揽得更紧,不知是痛苦还是愧疚。
这是他们两人的命运与讽刺,只能承受、只能承受……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过后就会回到局面上,也会接近尾声了
☆、章十三:飞蛾扑火(上)
局中局、变中变,料得到开头,却料不了结尾,也许是这场战役的最佳批註。
咒世主兴兵攻打集境的消息确实属实,而集境与苦境也抢先在佛狱来犯前做下还地结盟的协议,然而不按牌理出牌的,是集境。
就在集境与佛狱的战火即将如火如荼爆发时,集境已提早向苦境求援。基于结盟道义,素还真与部分人马及时赶到,却未料在集境外头遇上同样进门不得的佛狱大军。援军与敌军相互碰面,特感意外,却也没相互动兵。再向集境内部一探,但见集境外围兵影散乱,疑似放空城计,佛狱卒兵往前探路,竟是横着一具具尸体出来,素还真深感有异,遂亲身探视卒兵的尸体,孰料一眼见之,脸色大变。
「集境……竟对自己人放毒?」见那面色呈现惨碧的尸首,素还真不禁震骇。
先自行下手为强,断去敌方妄想,此等手段,前所未见。
眼看兴兵的目的被打回票,咒世主眉眼不现情绪,不冷不热道:「集境放空城计,很有可能是为了声东击西,想来主军必定已经移师他方。」
素还真拧眉思索。确实,对自己人放毒,等同内部也含有相同的毒气蔓延,一旦入城便是中毒,无异送死。集境这么做,是为了阻绝佛狱抢占空城的野心,但如此布计,集境的主军会是在哪裏?
却料就在此刻,佛狱传兵来报,竟是意外之讯:「报!烨世兵权已经率兵攻打百韬略城!」
「什么?」素还真闻言惊愕,难以置信,另头咒世主唇角微勾,看戏道:「素还真,看来你被盟友出卖了,集境早不可信。」
情势危急,素还真方行一步,却不忘意有所指道:「这也无妨,苦境尚有死国这名盟友。请!」
一声「请」,紫白身影与其余众人绝尘而去,佛狱之主却隐现阴暗沈浮之色。
素还真这话分明刻意突然挑拨,但他不得不听入耳。
——如果死国与苦境已连成一线,那么佛狱往后行事势必得更加小心。
谁是真心、谁是假意?战场上兵不厌诈,他需审慎衡量。咒世主谨记本次教训,玄黑大氅威扬,众兵立随滚滚狼烟退离,唯剩在弥漫毒气的集境边界走动的巡逻士兵。
不一会儿,毒气显然爆发,那一个个士兵应声倒下。不过多时,空中一阵药粉洒落,碧绿色的毒烟逐渐消散,放眼望去,诸兵横倒,皆是本次牺牲的士兵尸首,惨不忍睹。
蓦地远方一道颀长影子投映在地,有种如隔深渊的迷离,玄紫身影从集境内部悄然走出,看了地面上的横尸一眼,令道:「影,派人将这些士兵埋葬吧!」
尾随而来的总教头领令,眼望面前的牺牲,却不禁嘆道:「如此做,有必要吗?」
千叶传奇遥望铁灰色的天际,冷冷道:「与其被敌人占领而受戮,不如牺牲少部分的死士。」
影黄白色的眉头一动,「军督此次领兵攻占略城,目的为何?」
正欲离开的千叶闻言,回眸扫看,竖起一指,比了安静的手势,决然离去。
一道红褐身影飘动,尾随在后。
◇◇◆◇◇
秋日金芒在天边耀放晚昏余晖,一缕清风穿枝过叶拂面迎来,带动路旁落英纷纷。可谓动象之中蕴有恬淡,静象之中蕴有起伏。千叶传奇两人一路疾疾而行,欲前往百韬略城打探,未料方至半途,一人在前背立拦截,随口呼唤:「千叶传奇——」
听那熟悉的嗓音,千叶眉一蹙,已是摇头嘆气,日轮微扬,命道:「长空,你先在此等待。」
长空依言退开,千叶方走上前去,感应到身后脚步近了,素还真立时转身,甫看到来人,却不禁道:「你——」
「耶——吾很好、很健康。」千叶显不愿多谈,直道:「许久不见,这次你想出什么题目?」
曾经并蒂双生,岂不敏感?形神幻灭后再强行凝聚之伤,只怕大罗神仙也难救。素还真心中嘆气,直切正题:「好吧!吾便直说,你这次又送给素某一个大麻烦,真是让素某不知如何是好。」
千叶传奇气定神闲道:「是吗?吾以为吾帮了你一个大忙。」
素还真故做苦恼状,踱起步来道:「你这次攻略城攻得让素某措手不及,如果非是素某随机应变,顺势让佛狱对死国起了戒心,只怕就要赔了夫人又折兵。」
千叶传奇「哈」了一声,悠然道:「吾便是料你能知吾心意,自然不用留手了。」
此乃又一次局中局,玩弄了集境与佛狱。一者,让烨世兵权进攻略城,正是千叶传奇取信于他的第一步,以诱踏入往后圈套;二者,苦集两境表面再次结怨,素还真又亲口告知咒世主死国与苦境合作一事,正是放松佛狱之戒心,使其被暗中孤立起来,成为各方先行攻破的目标。
彼此的默契心知肚明,素还真不多言提及,却再次轻嘆,真的愁上了眉头,「但城主夫人这次确实认真了。吾方才赶回略城,见集境与略城两方暂时休兵,一问之下,方知城主夫人在守城之时,也对烨世兵权下了致命之毒。因为,早前失踪的擎海潮前辈正是其兄长,大局之下,她可以忍耐,但至亲血仇,怎能不报?这个毒,专为虓眼军督一人而来。苦集想再次结盟,得先过这关。」
此消息震惊,千叶传奇沈吟了一番,先问道:「可有解药?」
「无。素某特向城主夫人请教,此毒名唤『三日香』,并无解药,但若能在三日内将体内毒患尽数排出,可留一命;反之,三日内必亡。所以这三天之内,也是考验你太阳之子的医术。」
这答案几乎在预料之中,千叶传奇尚在思量对策,素还真已抬眼定定道:「千叶,死国与佛狱未灭,烨世兵权尚不能死。」
千叶「嗯」了一声,不正面回言,只分析道:「他功体高强,未必三天内必亡,这是变数一;离魂弓的天时已不能等,这是变数二;而且如果先放弃了烨世兵权,我们未来至少会留下一名未能歼灭的敌人,这是变量三。若计划变动,你还能掌握多少变量?」
素还真摇头嘆道:「事到如今,苦境的能耐已至极限,无法容忍多余的战争。」就算能配合离魂弓天时,因前例不远,敌方早有戒心,世上也再无第二座九霄宸峰能将此等高手一网打尽。
再者,依局势判断,佛狱与死国正逢内忧外患,现在是凭借集境除去这两大敌人的最佳时机。天时、地利、人和,一旦失去,便难再有。何况,他亦明白,以千叶状况,这次相助,已是极限。
这些辗转想法,两人皆有底在心,千叶传奇遂道:「直接说你之考虑吧!」
「最快的方法还是先寻找毒药解方,按原计划进行。若真不能,只得再行打算了。」
既然结论明确,千叶传奇也无异议,闭目思量一阵后,转话道:「素还真,吾曾听闻擎海潮的下落有疑,应可再寻。至于内中暗插残宗伏兵的派门,吾会择机让他们行动,让此局结束,恢覆苦境。」
「那烨世兵权?」素还真问。
「我不想欠他。」千叶传奇道:「吾会留他一个机会,但不会影响计划。」
「好,那我们便按照原计划执行。待他攻入城内,吾会与他商议合作一事。之后,再将他围杀至九霄宸峰。」提及次次的牺牲与暗局,素还真若有所感,慨嘆道:「这一局,你之手段狠烈,而吾又不得不接招。若非日盲族早已隐避,群众的舆论将更杀人。而你……」
「没有颠倒黑白与是非,哪裏还叫红尘?」暮色烟岚中,千叶传奇挺拔的身影更显落寞,字字,也刻骨:「素还真,你的路走得无悔;而吾,却是不得不走。在吾眼中,你还算是幸运之人。」
「幸运之人也有不幸之命,世间乱象反反覆覆,若能笑还是笑,哭也还是哭,便是难得了。」素还真言着,一手拍上千叶的肩头,温言道:「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也是素某唯一能祝福你的。」
「哈,『置之死地而后生』,好一句前辈的祝福!」从前蒙昧,而今历经诸事异变。千叶传奇说得挖讽,竟也苦涩。转身拂袖,将是相别:「素还真,吾要先去略城打探情况了,请。」
「请。」素还真颔首,拂尘披扬,目光送远了人影。
不过数月之内,他们一黑一白,将整个武林局势掌握在手,既是竞争,也是合作,也曾挣扎与冲突,眼见终好不容易将完成此局,往事却仿佛已淡出了心尖。有人已是憔悴,而有人,已是沧桑。
世事龃龉,不曾明澈。即使相似的面容有如镜照,终究是不同的命运与归途……若在这动荡的世间,能有一人与你心心相印,皆该珍惜。素还真嘆息,亦渐行渐远。
◇◇◆◇◇
另一头,千叶传奇回头与万古长空会面后,即刻赶至百韬略城。一至目的,果如素还真所言,双方在略城驻兵,却成休兵状态、暂时互不侵犯。千叶传奇也因此顺利寻到烨世兵权,为其把脉会诊,其癥状也与素还真所言相同。
此毒确实诡异,就脉象而言,中毒外相并不明显,但却确实潜伏在体内之中,若三日内无法排除,中者将暴毙。因此,服下对癥下药的内丹帮助排除毒素是唯一可能的途径,也是最棘手的医方。
有一毒物,名为「见血封喉」,若淬取其中的次要毒素,或可与三日香的毒性对冲,激发排毒的作用。但此物甚毒,即便在淬取的过程中闭拢七窍,双眼也会因其激烈的毒性而受损。依目前情况而言,除了自己,再无第二人选能够通晓此理,并且烨世兵权也不会轻易相信他人。再者,与素还真的计划若要完成,到时必须设局分散集境大军,如今大战在即,他是否真要为此一赌?……
踏上回程,千叶传奇心中反覆思考两难,身后长空步步跟随,见千叶难得陷入沈思,不禁上前握起那手,让千叶一时怔神,转身相对。
目光相触的瞬间,上头夕阳辉芒浅浅地照,映得景物朦胧,时光飞逝,不觉流年。
「吾只希望我们能真正平安的回到日盲族。」这样的关心,他还能做到。长空轻轻摩挲那双质若初雪的手,是从来卑微而来自心底的愿望:「别再赌上自己。回到苦境后,我们就一起寻找医治你身上伤痕的方法。」
那从来寡淡的眼眸泛着微光,像是记忆裏漏缺的一段明媚。千叶传奇望向他,仿佛一望之际,便有深陷的无力,任阵阵酸涩涌上心口,说不得、卸不去。他反手摊开那双掌,抚上那向来习惯触摸的掌纹,细细地看着那纹路,交错横杂,就如从来摸不定的命运去向般,不禁阖上长睫,闭目而问:「长空……哪来一个完美的人,去满足每一个人的愿望?」
紫红色的石竹花丛上,有几只蛱蝶飞舞缭绕,携了寒艷的色彩没入黄昏余烬,似飞蛾扑火。
从前他追求完美,却早为他弃绝完美,再也达不到他想要的完美……天意弄人,最是无能为力。
长空闻言,眉心刀刻一般的皱痕骤拢,过往尘事在胸中百转千回,堵得他难受,瞬间猛一发力,将千叶揽向自己,让他靠在肩头上,给予无言的守护。
「我会陪你。」他道着,伸手抚上他清冽的眉目,锥心刺骨,「我会陪你——」
◇◇◆◇◇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上)双莲的谈话挺重要的
☆、章十三:飞蛾扑火(下)
◇◇◆◇◇
种种因素考虑下,三日香的毒患终究解了。不过两日时间,恢覆战力的烨世兵权旋即成功攻破略城,因城主夫人不愿面对杀兄仇人,素还真代其出城协议。表面上,苦境看似被迫勉强,谁又知晓,如今情状,正是双莲所制造出的假象?以假造真,以略城之战为障眼法,更让烨世兵权身置局中深信不疑,议和之后,便向素还真提出攻打佛狱的合作。外人看来,此约虽是城下之盟,然而,烨世兵权的邀约,却乃因千叶传奇事前的提示;而素还真同意,乃因私底下双莲暗通款曲的默契。
于此,苦集两境继续维持结盟关系,并进一步立下联军攻打正逢内忧外患的火宅佛狱之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