鞘微动,起身轻松闪避了暗招,沈声道:「银绝,别闹了!」
「哼,原来你还有知觉。」银绝收起银丝,讲话依旧带刺:「看到你,吾就想为圣女嘆息。」
对于万古长空,银绝是再熟悉不过了。身为圣女的护卫,她还记得,当年,年值芳华的圣女与这名叛民之子相恋,尝尽相思之苦,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刻,不得倾吐的秘密,也只能向她全盘倾诉。
直到出嫁前的那一晚,她依旧捱不住圣女的百般哀求,陪她来到了一夕梦乡。她绝忘不了,那日桃花的彼端,圣女坐等一整夜的绝望;而那桃花的另端,不敢现身的叛民之子,忍着百般冲动。
既然註定相思情断,何必犹豫不决?她憎恨没有勇气的人。
那晚,临走之前,她对着成片桃花林喊道:
「是男人,就带她走!」
那是她为圣女的不平之声。
然而,桃花簌簌落下,捎来的是悲风的信息。
之后种种,已不堪回首。
「银绝,妳到底想说什么?」提到圣女,便是刺着长空的痛处。
记忆拉回了现实,如今圣女已故,而这人犹是如此懦弱,银绝环抱双手,只想教训:「吾想说什么?当年没与你比试,真是遗憾!」
「妳若需要,吾可以奉陪。」
「不可能了,日盲族的信条,你该明白。」银绝别过身去,高束的银白发丝在风中狂舞着,冷冷道:「日盲族好不容易得到光明,吾不想失去这得来不易的成果。因为,在这条路上,所付出的代价,已经沾满太多鲜血了。」
长空面容微微一动,望向那成片坟墓,那是日盲族历代的悲歌。
「你看见了吗?圣女、祭司,还有他们,都是站在太阳底下的牺牲,」银绝说着,向来高傲的神情裏,竟带着一丝凄色:「所以,虽然吾对千叶传奇不满,却还不会对他下杀手。」
「银绝,劝妳不可对太阳之子无礼。」虽是意识中的反射斥喝,声音却显得低微。
「无礼?」银绝突然仰头放声一笑:「长空,你自己不明白,吾却看得很明白。其实你想恨他,却不敢恨,对不对?你恨身为太阳之子的他,竟然只救了你而无法救回圣女;你恨他为了成就日盲族,牺牲了这么多族民;甚至,从头至尾,你根本不想要他救你一命!吾有说错吗?」
「别再说了!」一句句尖锐的质疑,竟在此时被□□裸地完全摊开,让长空有些难以面对。是了,他是有这想法,但又能如何?
对方是太阳之子,而他,仅是承受过太阳之子恩情的人,尽管,他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银绝哼了一声,她藐视这人的优柔寡断:「长空,你真可怜,因为你连面对自己的勇气都没有。你知道吗?圣女生前曾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每一代的灵思测算,总只有测出太阳之子的出现;但是太阳之子出现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无人知晓,连灵思测算也测不出,只有一片空白。」
一片空白?长空身形不禁震了一下。
黑暗裏,银绝的声音显得特别清楚:「讶异吗?这就是我们耗尽无数代价所盼望的太阳之子,但他确实带来了光明。」说着,银绝突然仰起了头,不知瞭望天边何处:「为了圣女,吾回来了,但吾更知道人的一生总在做许多傻事,有时候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这么做。就如同你我,就算不知空白代表什么,既然回到了日盲族,我们都没有第二个选择。」
长空听着,心中也找不出第二答案。生于日盲族,就是一生的羁绊,即便自己生来即是族外的叛民之子,亦覆如此。
「奉劝一句,认真听清楚自己的声音。软弱,只会害了自己和别人,不配拥有!」临走前,银绝只留下这句话,即便故人已杳,只剩追惜。
暗夜中,一片落叶拂过手中,随后在空中飘了几圈落下,就像无根的浮萍。
长空看着自己的双手,一时怔忡。
他不知,是自己任拥有被上天剥夺,还是自己从来不配拥有的权利?
他的手,挣不到桃花的幸福;他的手,挡不了苏苓的灾劫;也唤不回挚友明珠求瑕实时回头。
他们,都只是他手中的过客,而他总是捉不住;他的选择,总是退却,但依然坚持着什么,连自己也茫然了。
物是人非,他还剩下什么?
当失去到无感,只剩麻然。长空只能阖上双眼,一步、一步,在夜晚墨色裏,蹒跚地转回夜殿的方向。
那裏,是他剩下唯一可以守护的地方。
日盲族,太阳之子千叶传奇。
*****
时已近中晚,万古长空走近太阳之子的房外,裏头正传出一阵阵的铮铮古乐,古朴中,抑扬顿挫,翩然切切,似有股暗涌之力可平静心绪。
长空在门外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推门而入。
这是他的职责,也是太阳之子给予他的特权,在接受医治双手之前,他曾有短暂的日子跟随在他的身旁,而今,也只不过是重回他的冈位。
阁内帘波如扇,一缕微风拂来,流淌如水。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凝动的景象——动中有静,静中有动。
白烟袅袅,正从熏笼香炉裏不断散发浓郁的栴檀香,向顶梁上缭绕而去,宛若在屏风上刻画了栩栩龙形。烟蒙中,只见千叶传奇一身素衣,乌丝轻披在后,正专註抚拨琴弦。
那白皙的十指划过,点点泠音流转而出,激越荡响。纸窗外,云雾飘掩,月光一明一灭的投在那侧影上,透明得如玉雕琢,形影轻蒙。
长空阖上门扉,静静站立在一旁。
今日的琴声比以往急切,他明白太阳之子的情绪定没多佳,但他依然听着,或者说,半楞着。
这精巧灵动的绝艺,相信往常任谁亲耳听见此音,皆不禁视若天籁。
他亦本该惊讶,而今,却早已习惯。
当太多的惊奇在一个人手上皆成为平常之时,反差也将成为常态。
如同那予人覆杂又单纯的感觉,在身上揉合着各种矛盾。
亦如那双眼,看似单纯澄澈,却又似看不清、藏设城府。
种种,太阳之子有许多谜题,他却从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至少他相信,若说一粒珍珠一旦被沈入了大海,光芒也将被海水淹没;但太阳之子绝对是例外,在一片汪洋中,依然能绽放独特自有的光华,而自己只能仰望着他——一如此刻。
倏地,悠然的琴声戛然而止。
「你回来了?」
「是。」
「吾已经命令燕啼红率人将荒山古地再做整理,你还有何不满?」未看身后人一眼,千叶传奇缓缓起身,似在调整着音弦。
这样的开场白有些在意料之外,长空想也未想,即道:「吾可以帮忙他们。」
日盲族随近期战役过后,周方五百裏皆成为属地,本来的荒山古地也已非原本的狭窄范围,
若真要重新整理,定要费上好些气力,是以长空有此一言。
「这非是你的职责。」千叶传奇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突而低首调整雁柱:
「长空,帮吾。」
长空闻言,上前看出端倪,帮忙将笨重的琴身的重心放稳,两人一试即成,千叶传奇遂卸下一根琴弦,重新安上另条,埋首道:「大战方休,你毋须时时刻刻待在吾之身边。有空,与族民多切磋,几番大战,日盲族的战力还需加强。」随即又试了几音,零星发出清脆的声响。
「太阳之子在试什么?」
「看不出吗?吾在调整音律。」千叶抬头看了一眼,若有所指:
「吾不喜在不适当的位置,发出不该有的声音。它,偏了。」
琴声在语中覆铮鏦响起,经过调整的琴弦一丝一条拂过,更为动听精准,一时之间,曲似珠入静湖,每一落音流转曼吟,丝丝入扣,仿佛可挑动内心深藏的心事,使长空不禁踟躇道:
「今日……」
「别说跟吾说今日!」千叶有些突然地反应,未料语未止,猝然空中一道虹影划过,消闪未及,琴弦如刃,霎时鲜血如註!
「小心!」长空一楞,反应过来,握住那流淌鲜血的手,正要检查伤势。
孰料,千叶一个夺手,立时抽身,比谁还镇静地站在一旁。然而,滴落在地的血迹,怎样也掩盖不住事实,迅速失血之故,也使身子微微喘息着,脸色益发苍白。
看了一眼过于紧绷而断的琴弦,千叶传奇不禁稍怔,心,也懈了三分。
也许他从不知,原来下意识裏,在面对这人时,从来便是这么抽紧。
「太阳之子——」
千叶望了长空一眼,暗暗咬牙说了声:
「没事。」便背对着他,要自行随意找块布缠绕伤口止血,哪知浑厚而有力道的双手蓦地自身旁一把握住,让千叶不禁转首:
「你——」
「吾来吧!」他出声,止住他的下言。那伤势,分明因旧伤而轻易受创,而此伤何来,长空心裏明白。
长空稳下那乱动的手势,让千叶挣脱几次不得,最后,只得任他为自己包扎伤口,渐渐地,随那亲近的气息靠在侧,逐渐缓下了喘息,心底漾起不知怎样的感觉。
游弋的对刃仿佛又舞动起来,他们总在猜着对方的心思,却分不清感觉、也不曾因短暂的分离而断过……
他们,彼此在探视着什么?
「下次,小心一点。」他熟练的包扎着,说道。
伤口一阵吃痛,千叶悄悄瞅了长空一眼,却是抿抿嘴,没多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慢慢搬文啊慢慢搬
☆、章四:明珠遗恨(上)
灵沂山,鸟啭悠扬,翠林如浪。
传闻此地山灵水秀,放眼望去,山黛如眉,水色流新,玉瀑涤尘。一草一木,生机奕奕宛然,使古来过客皆流连忘返。
山顶之处,一盘棋正行走着。
棋局一共十九路,三百六十一点,步步玄机万变。
眼下之境,白子蜿蜒一路绵密,欲直捣黄龙,孰料却受制黑子左右夹击,形成黑白长龙相互缠斗之势,是窒崄关卡。
此刻,执棋者手拈黑子,却沈思少顷,迟未放子。
一片宁静之中,忽地,背后温雅的声音响起,建议道:「飞子渡河,如何?」
「吾要的,并非是胜负之局。」像早知道般,执棋者头也不回。
若依言放下,黑龙将突围而出,但确实,若如此好办,黑子何须犹豫?
素还真自后看得明白,心想千叶另有打算,问道:「那么敢问先生想要的是什么?」
「以此地为始,往西北方行三百裏,上雁平山东坡三十裏,再往西边葛川行十余裏,右转步行约二十步,你就能见到了。」
「耶,先生真爱说笑,素某并不欠活动。」
「不欠活动,那就坐吧!」千叶传奇终于抬头看了一眼,言间,落了一子。
「吾说,先生真是会拐弯抹角。」素还真这一入座,恰将棋面倒看,顿时心中一目了然。
「还算是普通。论口才,尚比不上素贤人舌灿莲花。」
「其实雁平山所闻名的,便是水火并济之象。」素还真已看得透彻,收下多余的话,言归正传:「但观此局,先生所要的,莫非是为太和棋?」
传闻太和棋是最难的一种奥秘棋术。正谓下棋心中莫存输赢之念,若胜败动辄于心,则乱。反其言而论,倘胜败执于心中,却可视若无睹,则战无不胜。
对弈,要分胜败不难,难者,在于每盘随时维持和棋之势。时时持着胜败之心,却不汲汲于胜败,才是最困难的冲和境界。
因此,此套妙路棋谱,世传者,几稀。
「哈!」正对应心中所想,千叶传奇微笑道:「太和棋乃是一种形而上的意义,黑白不分,局势混沌,方使黑与白无胜、也无败,乃是最难下的和棋。如若水火难以并济,却能相容,与吾所要的,相差无几。」言罢,落一子,棋势渐和。
「先生这步实为妙棋。」素还真再观局势,此子之落,舍黑白对立之势,迎大局而别开生机,孰反常理,心中暗暗讚许。
「强分黑与白,反而容易错失了先机。」千叶传奇显然对目前之势甚为满意:「黑与白,并非重要,世上并无绝对的事情。唯有时时存在着逆与反,方有惊奇。」
素还真颔首,兴致一来,拈起了白子:「便来陪先生一局。」
「请。」
两人便依局对了起来,说来也妙,太和之势竟是一来一往,互不相让,有如太极两仪,双生相引相灭,仿如有股棉柔的拉力融在棋局之中。
「早前吾与六铢衣前辈已会晤一面,为了对抗太学主的死神之力以及其神兵末日神话的威力,天剑之争势在必行。」行子间,素还真道。
「天剑之争参与者众,该慎防的,是两面讨好、鱼目混珠者。」另方棋落,一子恰卡在黑白两龙的中枢,暧昧难分。
此棋如言。
「但是你我并不能插手这场战事,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我方的胜算提高,」定策在胸,素还真侃侃而道:「目前这局最需要的,便是与正道有默契的用剑者。」
「如你,还缺少吗?」千叶传奇瞥了素还真一眼,语气甚为怀疑。
早前拜读书册,他可是把素还真的历史事迹背得滚瓜烂熟。他可不信素还真会缺少这种人,比如当下就有一人——刀狂剑痴叶小钗。
「耶,此言差矣。」停住下子,素还真故做苦恼状:「局内,需有一人参战:局外,尚须一名帮忙,这名人选,素某可是遍寻不得啊。」
「咳,你若无,那吾也没了。」千叶传奇摊手道。
「这就不对了。」拂尘一扬,素还真面上的笑容意有所指:「比如山下的那个人,也是先生的好帮手。」
明知对方在暗指在山下等候的万古长空,千叶传奇闪避着:「别想。」
「耶,千叶,」素还真无视千叶微微涨红的面色,改口唤了名,道:「让锐利的剑归得其所,发挥所用,方为上上之策。用人之道,就如「斯字,如他人之心,两相映全,是为达道。以先生之聪明,焉会不知?」
见千叶传奇不言,素还真又继续道:「一口剑,非是强在能杀多少人、折损多少名器;而是认识自我剑心,发挥最本质的实力。如果锋芒过了,需要磨石挫刃;如果钝了,便该寻求挑战,名山之器方能含光不暧。」
「你道理真多。」千叶讷讷地吐出声音。
「冤枉了,素某可是诚心相谈。」那头,素还真微微一笑,淡淡望下山脚方向:「一名好的剑者,他的眼睛总有一股无法遮掩的锋芒,如果他的锋芒总是在山处之外,唯有导其所向,方能使剑心回归。」
他可是懂得读心的,素还真明白,山下那人,对千叶传奇来说,绝对是特别的。
他不知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如何,却知道,这两人在对方心中,有一定的地位存在。
日盲族,也因他两人而生辉、生波。
素还真的话清楚入耳,千叶传奇难得欲言又止。
想起长空,心中滋味百般横生,却从不愿在他人面前透露一二。
他想起对他的期许。
一口斩断天地之剑?在那之前,那人已被太多所羁绊。
他知道,如果那些羁绊存在,那他就没有专心为他挥剑的那天。
于他,投註心力最多,他还要如此容忍下去吗?
对自己来说,绝不可能。
所以……
「千叶,」耳边传来提醒的呼唤。
「嗯?」千叶传奇蓦然抬首,发现自己方才竟心念微分。
「如他之心,如何?」
「素还真,你一定要说下去吗?」仿佛被窥透了心事,千叶传奇难得感到有些窘迫。
素还真微微一笑,眸裏闪烁狡黠的灵光:「那素某就当先生答应了。现在来讲细节如何?」
「你我之间还需要多余的讨论吗?」
「耶,大敌当前,不能掉以轻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