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之子于他有恩,他却承受不了这番情。
床旁,有一幅水墨莲华,盈盈欲绽,似有所盼,长空端视片刻,犹不知那墨莲真正盼的,又是什么?
他看着墨莲,问道:「太阳之子现在在哪裏?」
「方才探子回报,太阳之子与素还真连手破除了四关限制,失感癥才能消除。也许不久便回,你不妨先修养一番。」对于长空,她终是难以长时对面,顿了顿,还是道:「唉,老身就言尽于此,请吧!」
大祭司说完,即刻走出房外,年迈如她,也知道许多事情说了,也只是一种事实,而曾经创下的遗憾,也不可能恢覆如初。
随门扉的声响扣上,长空目光放回身边,正见身旁崭新的创世剑奕奕生光,不禁伸手轻触。
这口剑,在学海之战前,曾被他擦拭一遍又一遍,新刃如初;而俯视自己的双手,那血液的脉动,仿佛可听见声音;就连自己的名字和身份,亦如是重生……
那都是太阳之子赐予他的。
他从没想过,当他选择放弃了自己,世上竟有一人不愿放弃自己,并且,是自己无法抵抗与违命的人。
昔日的叛民之子,能得这际遇,这是幸,还是不幸?
血缘、承诺、恩情、仇恨、患得患失,短短时日内,历经一连串的打击,已让长空感到混乱至极,只想放空一切。
他不禁落步下榻,负起创世剑,迈出了门外。
这片曾遗弃他许久的家园,他突然很想看看,这裏毕竟是他的家,至少熟悉的景物,能为失去过后的人带来平静。
记得那年,在日盲族领域的外围,有一处一夕梦乡,在那裏,埋葬了他一生最美的回忆。
毕竟,身份再卑微的人,也曾有最渴望的慰藉。
最不堪与最珍贵的回忆,都在这裏,他曾经拥有。
他的脚步,不自觉踏向那片荒山古地,那裏,是他小时曾经想拜往之地。
在那个地方,埋葬着日盲族的英魂烈士,或许葬有故人的踪影;而由那再过去,便是荒远的一夕梦乡,葬着昔日他与圣女的秘密和禁忌。
荒山古地长满了蓊郁的藤蔓,长空劈开一层又一层的障碍,终于眼界豁然开朗。
然而,长空从没想过,那处迎接自己的,会是一座又一座的新坟!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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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钟寺向来以清圣名远,万钟之洪,足可涤荡人心,此刻,双莲憩于山中草亭,已相聊一巡。
放下手中茶盏,那百变的茶色滋味,既是苦涩,却又余韵在喉,让千叶传奇格外别有一番感触。
他终于体会伏龙当初所言,这是融尽人生甘苦的茶,否则何以千滋百味?
「素还真所泡的『八苦茶』,果真名不虚传。」难得讚许他人的千叶,认真品尝这苦无消化的滋味后,讚誉道:「人生有八苦,这八苦,每一苦皆如火炽盛,难以消脱,若能在茶中解宜,自也能在人生得道。这一味,千叶受教了。」
「先生过奖了。」添置了最后一杯茶水,素还真若有所思:「其实,素某以为,八苦之外,尚有其它滋味,因此,对先生所泡的茶也十分好奇。」
「素还真,喝你这杯茶,看来代价不低。」礼尚往来,千叶也毫不客气:「也许吾该思考,还需讨糖吃吗?」
「耶,素某相信千叶先生非是这般小气之人。」一语回敬,倒是把千叶堵个无路推辞。
「我想也是,」千叶传奇不得不对眼前传说中的舌灿莲花有所让步,自行拣起了茶叶,轻轻嘆了一声:「今日你我第一次会面,合该以礼相待。」
说起来,与素还真的会面是十分戏剧性的。
他从没预料过,会是在这种机遇下与素还真初次碰面。
早前之时,银绝送来的那封信,正是素还真的亲笔信函。而信中,便是解除四关威胁的方法。
原来,四关乃是由传说中的死神念力所凝聚的邪体,透过死神之力散播到武林四周,唯有同时杀掉四关,方能解决这似于术法的威胁。
至于素还真此人……
经方才相聊,他已知,他们两人之间无须多言,几近也能料着对方心思。
纵然面容相似,也无碍那相合或相异之处。
于他,最后一丝拢聚心头的细微云翳,已然飘散开来。
黑莲非白莲,千叶既生于莲中,自为传奇。
人生犹如幻中幻,尘世相逢谁是谁?自性法华且参透,冰心悟处是真如。
既是灵臺明澈,千叶传奇倾註着茶水,不自觉在茶盏中绘了一幅水丹青。
盏中世界,不过丁点,澄色水痕中的浮沫聚散无常,却在那转瞬间漾成墨染山水,细毫婉转,剔透玲珑。
水丹青之妙,观乎时间与茶色、水痕之瞬变,神乎其技,古来习成者稀。
可惜这一瞬间的机微,恐也仅有千叶传奇一人能够了解。
因为,做绘需心澄明凈,初生的他,不解情,意便不乱。
千叶传奇深刻觉得,掌握人心,远比掌握这茶沫沈浮来的难懂。
就像……他总掌握不住某个人的心思。
孰料,一念及此,心念不意间颤动,水丹青也瞬时溃散。
忽尔,耳边传来那清雅的声音,好奇道:
「千叶,你……」
「素还真,吾想……这非是你该问的问题。」自有所觉,这份心事,他还不愿他人窥探。
「耶,素某是好意关心。」那一双朗眸可是细腻多察。
千叶传奇无可奈何,将茶递了过去:「请。」
「多谢。」素还真方擎起茶盏,一眼即知此茶色泽匀澄,香气甘醇,足见火候、水量、冲茶等诸多技巧都拿捏到好处,浑然天成。
能煮出这种茶的,多半有两种人,一种,是天生好手;另一种,则是赤子之心。
千叶看似两者兼备,然而,这份纯然,可以保持多久?
素还真未饮,已是评道:「这一杯,绝对是完美之茶。千叶,你心中已有几味的极品茶?」
这一问,分明话中有话,千叶传奇正思量明白,霍然,忽闻千钟寺的千幢禅钟万响,在山渺中回荡。那洪声远扬,直扣心扉。
两人如有所感,不约而同阖起了双眸。
千叶传奇凝神静听,好似正解读其中的钟语。
素还真亦闭目倾听,渡于钟声。
那钟声如幻如梦,似过百世,待悠扬片刻止休,素还真方问道:
「你听见了什么?」
「在吾听来,是破晓之声。」千叶传奇道。
听闻答案,素还真微微一笑:
「猜素某听得什么?」
千叶双目圆睁,正待答案。
素还真道:「是轮回之声。」
言罢,两人不禁哈哈一笑。
来往妙答,正如两人,破晓、轮回,不过一线之隔,起始相映,殊途同归。
一者出生未久,一者再生于世,惟不变者,身染滚滚红尘,人情波澜,自晓于心。
此刻,阳光照洒了山间草亭,如落梵雨,恰映莲华并蒂,天地芬芳满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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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双莲很重要啊~~以后在第五部会呼应~
☆、章三:并蒂双莲(下)
第一部章三并蒂双莲(下)
*****
回到日盲族,已是黄昏。
千叶传奇难得匆忙行步,独自寻了日盲族内外,竟找不得万古长空。
失感癥问题既然已解决,没有理由不见人影。
千叶传奇心念一动,转了方向,往鲜少人迹的方向寻去。
此刻,夕阳朝映满天,景物正带着昏黄沈金的色调。荒山古地裏,黝黝老树随风飘荡,发出悉窣的声响。
好不容易隔开了层层藤林,千叶传奇抬眼一望,终于见到百寻不得的人影,心下有些放宽。
「长空——」他在背后唤了一声,那人犹兀自沈思,不知是否闻声。
对着那背影,千叶传奇有些不解:「你恢覆了?」言罢,向前走了几步,声音靠了些近:
「吾又救了你一次。」
这次,那身形微颤了下,终于有所反应,转身俯首:
「太阳之子。」
千叶传奇望着他,那面容似正压抑着某种痛苦。
为何,这人总是有这么多的心事?
「为何来到此地?」千叶传奇眉梢轻挑,这地方乃日盲族族民的葬地,鲜少人会想到这地方来。
他踱了几步,向四周环视了一眼,有些不快:
「如果吾没记错,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此时不去夜殿,却来到这,难道需要吾教你如何拿剑吗?」
「吾只是想看看。」
对一名叛民之子而言,过去对日盲族憧憬的,绝不仅止于这片土地,还有一片过往。
「既然是活着的人,就不该活在过去。」千叶传奇转身道:「你该留恋的地方,是日盲族的前方,一名武者,唯有战场才能显示他的价值。这裏的人,既然已经尽力过了,便让他们沈息吧!」
「所以,只能踏过同伴的尸骸,而不能回首吗?」长空的声音,有些微哑。
「你此话何意?」
长空上前走了几步,抚着眼前几座崭新的坟冢:
「……我想问,为何只救吾,不救他们?」
那几座新坟冢,正是前日不久因邪神毒而全面扑杀的族民,而更稍早之前的近冢,皆是因前阵战役而亡的族民。因为数不少,在晚昏中看去,有一股莫大的凄凉感。
千叶传奇一眼望去明白,语间,却是不以为然:
「这些人是中了邪神毒,无法可救。非是如你失感癥的问题。另有一部分,乃亡于先前战事。」
「吾问过了,大祭司说,他们其中也许有无辜的,并没有中邪神毒。」
长空望向那一座座新坟,低沈答着,他从没想过,那些近期新立的坟冢,为数竟是如此之多。
他无法接受为何为了杜绝这可能而要牺牲这么多无辜的性命?更无法接受太阳之子这般冷淡的答覆。族民们若只能为了日盲族喋血牺牲而活,那要光明何用?
如果在这人心底,人命如此不值,那么,当日圣女之死,他不禁怀疑太阳之子是否也曾蓄意放手不管?
「那又如何?」千叶的面部线条突然坚硬了起来:「吾真想不懂为何你会在意这件事。为了保全少数性命而可能赔上全族的性命,你敢赌吗?」
长空悄悄紧握着双手,摇着头,却道:「但吾不会这么做。」
「你……」千叶传奇愠愠地看着,神色猝变,道:「很好,你是在教训吾吗?吾倒想问,身为日盲族的战将,为何要冲动行事?你以为同归于尽能得到什么?报仇?抑或一条性命?你的剑,该为日盲族而挥;你的血,该为日盲族而洒。吾救你,不是让你因为那些无谓的感情而羁绊!圣女、苏苓,一次又一次,为这些感情而失了性命,让自己身陷危机之中,值得吗?」他转身,指向那些坟冢:「这些人,至少曾为日盲族付出过,而你呢?」
千叶一连串质问直劈而来,瞬间让长空恍如醒觉。
剎那是矛盾、又是自责,各种的压抑瞬间盘据在胸口中扭动着,却不能言……
是了,他居然忘了,以他身份和作为,能有什么资格说话?
太阳之子说的对,是他没尽好自己义务,是他无法放手不管。
但他无法坐视仅存的拥有一点一滴的被人剥夺走。
即便送去了性命他也不能……
他不能、他不能……
「太阳之子!」突然,长空单膝一落,对着太阳之子半跪下来,垂首着。
此刻,他绝无意想冒犯这人,也许对他有不满,但他救过了他,这些逼问,他无法回答,只能请求恕罪。
「起来!」千叶传奇一楞,有些震颤地看着在他面前下跪的人影。
是的,他虽然气他,更想拥有眼前这人,但绝不是如此卑微的看着他。
这人有的,是一块澄凈的本质、高超的才华。他要的,不是卑微的人。
「这不是你该有的态度。」他命令道:「抬起头来!」
长空闻言,才将原本微抑的视线平行视着眼前的太阳之子……
——那是一双依然淡漠而寡绝的双眸,如深潭;早前的不满之色,已被那墨瞳吞没。
他不敢真正直视对方,也不想直视,苦苦相逼,只会是一片空白。
一股窒息的沈默拢聚了上来,如一把闪动幽翼暗光的暗刃在两人间游弋着,却进退无凭,勾不着半分。
千叶定定凝视着长空,双眸眨也未眨,就像那日隔着树影凝望他一样,仿若要将他看透。但是此刻心口却仿佛被窒塞住,不知是气恼,还是酸涩,种种不曾感受的感觉堵在胸后,便是一字也吐不出口,但是……是何原因,他说不出来。
「你自己好生思量!」最后,他一撤衣袖,生硬地丢下话,旋身而去。
长空伫立在原地,垂首不动,有些茫然若失。
无意间,他竟会忤逆了太阳之子。
不管当下有什么感觉,他不该逾举,对于太阳之子,就是服从与听令。
当他被赐予万古长空这名时,他该了然。
何况,他还欠太阳之子一命,不是吗?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卷起一阵晚昏的狂风。老树上的枝枒倒影敧斜,参差落在地面上,摇摇晃晃地拉扯着,簇拥更深的寂寞。
直至不知过了多久时间,那空中弥漫的冷凝气氛才渐淡、渐淡……
长空缓缓抬首,那人的踪影早已不见,而他,却不知为何要低垂自己的视线如此之久。
也许,他总是习惯着黑暗。
长空向前走了几步,俯身轻抚眼前的墓碑,有些镌刻的字已有些斑驳,有些则是崭新,有更多的,是不具名的荒冢。
往者已矣,生前的喜悲哀乐,最终犹只能化做黄土一抔,所求又是为何?
在他眼中,生命并无贵贱之分,然则一旦作为死士,只不过是个棋子,日日活在忧虑之中,永远不知自己明天是否还能有幸存活。如果他这双手还能做些什么,他断不再让这样的荒冢日覆增多,断不会……
「吾终于找到你了,万古长空。」不知何时,一道劲装人影早已悄悄地伫立在旁,声裏,带着几分傲气。
全日盲族,除太阳之子外,只有一人如此高傲。
长空头也未回:「是妳,银绝。」
「喝——」突然,银绝冷不防出手,眼看一条银丝在空中俯冲而来,长空身后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