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如果吾不随他走,今日之事非但未了,你也将有大患。你想选择保下吾,还是选择赔上整个天机院?」
背后,有一只潜伏已久的精锐冷箭刺中了自己,这便是千叶此刻的心情。
他万没想到,集境政局下的暗潮汹涌已在不期然间波及到了自己。
他与太君治间的协议可说秘密非常,知情者少之又少,在昨日之前,理论上不出三人,以破军府架势,乃早有预备,不像实时获报。千叶传奇一念至此,心中早已有可能人选,但随即又迸生出更多让他不及细思的问题。
他相信,若真是那个人,通风报讯必有他因,但证据为何,还需太君治亲自彻查了。
现下寻思再多,他成了被牺牲的第三者是既定的事实。纵胸间有多少纵横万策,也毫无施展的余地。处于异境,他甚至无法掌握自己境地的基底。
能做的,只有随局势而变,见机行事。
「千叶先生,吾……真是抱歉。」心知功亏一篑,甚至将使对方前途未卜,太君治自责不已,一手重重地按住千叶传奇的手,隐含保重之意。
「别说抱歉,」千叶淡道,他知道对方已尽力了,「院主,白璧微瑕,诚为恨事,瑕疵最常出现在自身,记得将那日的琴声再细听一遍,请。」
那声音十分清冷,清冷之下,藏着一口尚未开锋的雪亮寒刃。
闻言,太君治一时怔然,再转眼,千叶传奇已被破军府人马带走。
局势演变至此,徒嘆奈何,明知往后还有更大的陷阱等着他,却已毫无选择余地,为了集境的未来,再大的风险他也甘犯。
妖世浮屠,非破不可。
太君治凝视远方尘烟连天,率将返回天机院,黄沙漫漫,再次掩去两方暗藏诡谲的印迹。
待两方人影远走,鸦魂方解开长空身上的穴道。
「你为何要阻止吾!」长空浑身止不住颤栗,无法容忍方才自己竟坐视一切变故的发生。血淋淋的残忍事实就在眼前,希望、机会,再次从他眼前轻易流逝,奔向无法预知的境地。他身为守护者,竟无法保护太阳之子;而太阳之子,是日盲族的希望!
此番一去,他不知太阳之子是否还能安然?他已不知、已不知——
突然,长空背过身去,直往前方而去。
「餵,你要去哪裏?」
「破军府。」
「去破军府?」背后鸦魂冷笑一声:「你找得到、进得了吗?省省吧!」
「鸦魂!」长空愤然转身质问,「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你明明了解,却将他剥夺走……」
「今天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破军府也有能力将他捉拿在案。对他们而言,抓住千叶传奇就是证据,可以对天机院造成不小的打击,他们怎么可能放过?」鸦魂冷淡地分析利益关系。纵然此言无情,这番见解却是事实,也是劝退长空平白送死的好说词。
长空颤颤地攥紧手,手骨发出声响:「算计人,你很得意?」
「哈,得意吗?也许吧!」鸦魂两眼直视长空,眼神陡然变得陌生:「万古长空,吾说过,只有权力才能主宰局势。所以,吾必须说,很抱歉,现在的你并无权力,必须被支配在大局之下。」
「所以现在,连你自己也被权力支配了,是吗?」这次冷笑的,换成了长空。
鸦魂微微一滞,眉头虬紧,却笑得一丝苦涩。长空说得没错,没有人不是被这局势所支配的。但是,如果这条路是错,他只能错下去,因为他毫无选择了。
「劝你一句,」鸦魂平覆心神,静道:「冲动无益,与吾合作,想办法救他出来才是上策。」
合作、合作……亡羊补牢又有何用?长空扭过头去,已再无气力争锋相对:「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何时才能救他?」
「计划还差最后一步,浮屠终究要破,等太君治来求我后,一切再说吧!」言罢,跨步离去。
动荡的发展,徒留枉然。长空伫立在原地,喉头不住翻动,狂风交织,掠起他额发飘颤。
不知过了多久,脑海中混乱的喧嚣方归于平静,只剩那模糊远去的玄影在记忆晃动。那久日不见的身影,似乎清减许多、消瘦许多,而他挂怀者,是他之状况、他之安危……但他无法相问。
再一次,他们在命运的相交点上,擦身而过。
那指甲悄悄剜入掌心,渗流的鲜血犹似生热。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多么害怕失去,又如何陷入矛盾的境地之中。
◇◇◆◇◇
风沙瀑起,刮起成片,遮断了前方视线。
对千叶传奇而言,要突围并非难事,然而前后重兵押行之下,纵能逃离,也避不开天罗地网的追捕,加诸他身处异境,前后幸得太阴司与天机院之助,早欠下人情,若照方才情势,自己这环再出差错,恐将波及他们,若此行能解释清楚,未尝不可省却一桩麻烦,权衡之下,是以一直相忍。
千叶传奇被迫随森然的部队前行,不知在狂沙中穿越了多久,方见到一片沙漠中令人屏息的巍峨景象——
那是一座看似古老而外观特异的梯型方城,就像战略上的堡垒,单调的褐黄色城面上,刻满许多似曾相识却又感到陌生的楔形字眼,即使视线受到风沙阻挠,千叶依稀尚辨得出来——
独日武典。
骤然,众人停止行进,那古老的方沈重地缓缓敞开大门,好似揭开了一连串神秘诡谲的序幕。
「看什么看,带进去!」背后将百师微秒都等不得,一把狠狠将千叶推入破军府,众人踏进玄关,背后刻有异文的厚重石门随即「咯噔」掩上,将唯一的退路也阻去。
「带入拷问!」将百师老气横秋地一声令下,千叶脚步踉跄,已被推挤到一间幽暗的地方,大开眼界——
只见狭小的内室当中竟布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溢满杀伐喧嚣的风暴。举凡刀剑枪戟、绞架、油锅、斩锯……等许许多多未曾见闻的酷刑用具正堂堂展列于室,黑暗的光线中,那金属的霍霍光泽弥漫着游丝般的杀气,好似早已受奉过无数鲜血祭典,随时等待即将来临的洗礼。
显而易见,破军府深谙严刑逼供的压逼手法。抓准被害者的惧怕心理,严刑考逼下,最能激发出人类最原始的求生本能,最后再以不同形式慢慢凌迟,予以痛快的折磨。
好毒辣的手法和极端的暴虐,观察了一环,千叶心中暗道。
猝然,忽感内息一窒,竟是被人点穴制住,背后的天藐剑亦被取下,同时冰冷的金属声响锒铛传来,双手已被重重的铁链枷锁铐上,吊绑在顶!而眼前,则有一大片恫吓用的穿刺板,上头布满尖削锐利的银钉,笔直而立。未曾受此待遇,千叶拧眉而视——
「吾问你,为何勾结太君治?你们到底有什么意图?」将百师脸透狞笑,两脚一蹬,大摇大摆地坐上主刑位,倒起一杯酒,慢慢啜饮道。
「与他同行,只是为了攻打浮屠,无其它目的。」似乎连多看这人一眼都嫌厌,千叶冷道。
「放肆!」将百师不耐,眉头一皱,本欲放置唇边的酒盏突地向前一泼,淋得千叶满脸:「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再说一次,你为何来到集境?与太君治有何意图?」
「来到集境是意外,相遇是偶然。」从未遭人如此对待,千叶强忍不耐:「意图,无。」
「你听不懂吗?吾说你有意图便是有!」倏地,将百师拍桌而起,竟毫无预警地响辣辣的掴掌声「啪」骤响,千叶右颊上顿感生疼,一股血腥呛到了口鼻,伤血自唇畔流下。
「说!你有什么意图!」将百师暴躁了起来。
千叶咬牙看他,字字隐忍:「没有……就是没有。」
「可恶!」将百师怒从心头起,竟是再度施以暴力!然这一下似不够洩愤,又继续举起掌,忿道:「吾就打到你认罪为止!」
「够了!」
千叶这下真的怒了,一声忿斥,体内魔气瞬间爆发,震散枷锁,冲破穴道!将百师不明情况,眨眼被击撞壁墻,顺带被掴回数掌!
「你你你……」将百师裹着被掌得涨红的厚皮脸颊,抖不成声:「你不是被点穴……」
「你以为这样就困得了千叶吗?吾为太君治留下余地,你却得寸进尺!」再留此地,只有不智,千叶当机立断,掌功一展,一手擒拿住对方:「借你的命一用,带吾出去!」
「啊……饶命、饶命啊……别杀我、别杀我!」情势瞬间反转,将百师吓得魂飞魄散,不忘呼喊:「众兵快护驾!护驾!军督……救我、军督啊!」
听闻将百师夸张凄厉的惨嚎,在外伏守的众兵顿时惊动,纷纷冲入刑室,但见从前趾高气傲的将百师竟狼狈地被千叶挟持,一时不敢轻举妄动,不知是真对将百师顾忌,还是其人人缘太差。
千叶藉将百师掩护,正一步一步挟持离开,讵料就在此刻,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逼临,地面浮动,众人举立难安,刀剑刑具一跳、一跳地「当当」晃响,声势浩大,竟是整个破军府在震动!
将百师见状喜道:「这种力量,是……是军督!我有救了、我有救了!」
剎时,那紧逼的压力排山倒海竟全往千叶一人而来!压得千叶无法呼吸,力道被迫渐渐地削弱,那强悍的力量压迫,逼、逼、逼、逼得千叶脚步连连后退,退回到原处!
将百师见状,连忙挣脱千叶的擒拿,千叶伤势未愈,重压之下,气息紊乱,冷汗直流,双膝几乎要承受不住……走不动、逃不掉……只剩意志和暴力的搏斗。
千算万算,竟料不到这名人物竟有如斯狂霸的功力!此时此刻,危急至极,千叶脑中数念并闪,却已经无法思考。
他只剩下反抗的本能。
越逼越紧、越逼越紧,那不断的巨大压力的狂袭全身,元功抵御也徒劳无功,千叶浑身抖颤,寸步难移,只感双脚好似正承受着万钧雄山,比灌满铅还要沈重,强持中,眼角余光一瞥,心下更惊,仅一步之差……就是那立满尖刺的穿板!
耳边加剧擦响的刑具像是杀戮的叫嚣,千叶面色惨白,冷汗急渗,咬紧牙根,溢出了血,几是以极限的意志力死撑,渐呈弯曲的双膝一次又一次地强撑起来,不肯跪、不屈服……
他是太阳之子、他是千叶传奇,他不能跪下、也不能跪下,一旦跪下双脚便难逃俱废,他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完成,不能在此倒下、不能倒下……
奈何,天不从人愿——
「哟,背脊很直又如何?下去吧!喝——」无情的话,像地狱宣判,将百师阴狠一笑,竟自后一掌往千叶袭去!
双重受创,千叶最后一丝的力量瞬间崩解,双膝俱落之刻,满面尖刺穿透而入,鲜血喷溢!
「啊————」
千叶受痛惨嚎,汩汩不止的殷血正泪泣般地流淌、流淌,倒映将百师等人狞毒的笑容,血腥、残暴、不留余地。
狂暴痛觉袭卷而来,大片血雾之中,千叶忍痛拔离深透的尖刺,身子一软,昏死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个礼拜都字数颇多的...下礼拜休息一次更新好了......
☆、章五:苦集合一
今日,血鸦山之外,出现了一条不该出现的人影。
他心中早已做出判断。
即使圣帝心眼遭到蒙蔽,一朝为臣,他就身负义务,只求在圣帝降下处罚之前,尽力阻挠浮屠野心,也有助于天机院与太阴司未来在六部会议维持和平的立场。
如今他援力全断,唯一的合作对象,只剩下长年对头:残宗。
勾结逆党,一旦被揭发,将是比藏匿罪犯还要严重的罪刑,甚者性命难保,但如今局势,还有什么比集境的安危更重要?太君治心知肚明,还是明知故犯了。
处境艰难的太君治甫步入山洞,便听见那熟悉又让他感到尴尬的声音:「久违了,太君治。」
乌鸦嘶鸣,俊拔的人影自隐处缓缓浮现,鸦魂双手抱肘,正似笑非笑地看着等待许久的对象。
「鸦魂,久违了。」太君治平稳招呼,目光顺带望见鸦魂身后的陌生面孔,内心一点疑问。
「天机院院主竟然会来血鸦山,稀客、稀客。其它的人若有知,不知会作何感想?尤其是废帝,啧啧,太君治,勾结逆贼,这是罪加一等啊!」长年对头见面,鸦魂不忘损人一番,煞有其事道:「我看你人也还清醒,就别再为那废帝效劳,现在投靠血鸦山,吾率众列队欢迎。」
「吾只不过是择善固执罢了。」太君治面色青一阵白一阵,「还有,请勿对当今圣帝不敬。」
「吾不受他统辖,高兴怎么喊就怎么喊,你管不动。」鸦魂摆摆手,道:「闲话不多谈,你现在的处境吾是一清二楚,说吧!你想怎么求我?」
「这不是求,是合作。」太君治执拗道:「妖世浮屠作乱,吾为集境苍生请命,请残宗看在同为集境一份子的面子上,协同参战。」
「这就奇了,你明知自己职位不保,何不把烂摊子留给破军府?考虑残宗,你是自掘坟墓。」鸦魂食指摩挲下巴,言出刁难,却是不离事实。实说,他与太君治虽是对头,但他亦敬重太君治的人品,可惜对方不考虑参加造反运动。
太君治忍住性子道:「你明知交给破军府只会更糟,吾只求在被降罪之前,完成该尽的责任。」
鸦魂见状,扬眉一笑,应得爽快:「好吧!你想给残宗什么好处?事后率领天机院上下投靠血鸦山?也许吾会考虑一下。」
「你——」太君治气得发抖,扭过头去:「原来残宗的副首领是罔顾无辜性命之人!」
「咳,别用激将法,牺牲无辜,有时候是必然。」鸦魂忒有弦外之音,见太君治动怒,也不再刁难:「说吧!你需要吾提供几名人手?」
「求影十锋是天机院未来的希望,此番再次出征,吾希望他能不受波及。所以除吾之外,尚须两名高手,一同攻破三处晶塔。」这几日以来,他早已思考过为何千叶传奇会遭到陷害一事,更彻想过谁有可能是那璧上微瑕,但左思右想,许多推测无疾而终,他只能选择将牵连范围压到最小,独自一人承担后果。
「那就吾……与你眼前看到的这位,如何?」鸦魂伸臂指向身后一直沈默的万古长空。
「这位是……」太君治正疑问,鸦魂已抢答道:「他叫万古长空,很闷的一个人,但刀剑造诣不差,你大可放心。」
「万古长空?」熟悉之名瞬间提醒记忆,太君治恍然道:「原来你就是千叶传奇要找寻之人?」
「是。」听闻千叶的消息,长空神色起异。
「唉,真是命运造化弄人。」太君治不禁嘆道:「如果能早一点找到你,也许千叶先生就不会受此事连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