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凭心思抽紧,他无暇顾及。因为,理智告诉他:十可围之,註定成局,唯有此法,伤害最小。
他信奉的是现实与利益,没有选择余地。
「这是你的判断?」烨世兵权面色微霁,渐看出端倪,但见棋盘之上随千叶绵密落子,有三条黑色巨龙攀升,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白子包围,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白子零星四散,几乎要溃不成军,却又与黑子维持若即若离的关系。
「看过炉中滚沸的热水吗?」千叶传奇缓缓道:「在锅裏的水,平日可浇熄烈火,但在煮沸时,却是依靠火的力量;水火本该相斥,最后却可彼此助势。这黑子、白子,就如烈火焚烧下的沸水,两者相合,将产生巨大的相乘效果,势不可挡。」
「所以,这一局,擒贼先擒王,吾要你用最小的牺牲换最大的利益!」千叶目光闪烁着犀利,布局而道:「现下有三个方向,紫微宫,以及紫微宫的党羽,还有残宗这个变数。要铲除圣帝,就要先制其党羽,收为己有,尤以太阴司与天机院为要。」
千叶目视其中两条巨龙,于西北眼位落下一子,道:「一切计划务必快速隐密。求影十锋不若太君治资历,可以施加压力,迫其不动。太阴司负责维系民心,但三名祀嬛武功不高,可轻易拿下。所以,你可先派弒道侯夜袭太阴司,但不可伤害任何人,尤其是——关山聆月。」
烨世兵权眼光一冷:「为何是她?」
「她身为主祭,意义更为重大。」千叶一语带过,「太阴司遭制伏的同时,你便可出击,夜约圣帝一会,带上你在无日囚囚禁的那个人。然后伺机……」千叶传奇言着,最后一子落定,目光凝定对座,隐透杀伐之气:「偷天换日,如假包换。圣帝,依然是圣帝。」
音方止,大局势成,烨世兵权重重点下头,不掩讚意:「看来,对集境的现况你已有研究。」
这是一个胆大包天的策划,在千叶传奇的说明下,此番惊天动地的政变计划竟讲得云淡风轻似的。然而,布局的千叶传奇却很明白,要防止烨世兵权血洗集境,只有在不惊动多数人的情况下偷天换柱,扶植傀儡政权,方能使动荡达到最小,同时也可使烨世兵权吸纳其余势力,网罗可用之才。此中间奥妙,圣帝与雄王为孪生兄弟的关系竟成了最大起因。
尽管,这牺牲的最小数,恐牵动他熟悉之人。而这些人是否真心归顺,还需时间考验。
「第三,」千叶继续指向东南路的第三条龙,正是宽攻破虚:「吾留这条稍做喘息,因为他们是最后的未定之数,求影十锋既然想针对残宗,不管真心抑或假意,我们尽可藉势利用,以假的雄王为饵,让残宗救人不成,反让破军府做收渔翁之利,一网打尽残余势力。」
烨世兵权听罢,眉峰汇聚满意的神色,道:「妙计!」
「等你伤势覆原,吾会等你。」信心,不需要多余的言辞,言罢,那挺拔身影直直长身而立,踏步离去。
就这么,计划的拟定与实行,定案了。
「真是一名奇特之人。」
凉风浮动,跌进屋内的光影和飞絮将那气色苍白的病容映出几分光采,千叶传奇稍微推动轮椅,掀开帷幕,安静望向那离去的僵硬背影,心中有种微妙的感觉。
就在方才,他们以极快的速度,完成一场赤/裸的交易:以集境为赌,他人性命为註,玩弄于股掌之中。
事实是残忍的,权力与能力常是相辅相成。这是他的契机,他的智慧让他一跃而起,瞬间接触到外域的权力中心,那权力的力量是如此巨大而恣意,令他感到熟悉又陌生。
——但无论如何,唯有握住了权力才能保住想保护之人,谁都无法改变这现况。
以烨世兵权之野心,早晚会掌握集境,这一着,只是造势让局面提早发生。同时,局势昭然,在佛业双身、新兴的火宅佛狱、死国等列强环伺之下,集境,只有烨世兵权有能力保护,而自己,也只能被迫与其合作,谋取自己的下一步。
千叶传奇悄悄地将目光移回棋盘上,些微发怔。默默地,一阵袭心的寒意扎入心海,让他不禁微抚胸口,也不知是用药的副作用使然,抑或真有感应了。
黑白分明的棋局上,那道中间的黑龙正穿天入地,气势最虹,如可吞云吐雾,意指紫微宫一路;侧条西北一路则成卧龙之势,盘据占地,以守为重,乃指太阴司之局;另条东南路则呈隐龙蔽天,有黑云压城的风雨欲来气象,乃残宗一路。不知为何,这三条龙的摆布并不凶险,却好似要从棋盘上飞窜而出,尤以残宗一路,正如张牙舞爪……看着、望着,令千叶几乎已感到预知的伏刺般,专冲着自己而来。
这一局,乃他亲手所布,这是他第一次在棋盘上留下暗情,却无法兼顾任何一方。
但他不犹豫、也不会后悔,局势要逼迫他选择,他只有顺势而行。
干哑、寂寞的轧轮声再度响起,冷白色的轻纱缓缓罩下,就像风中袅动的轻烟,参差掩去那寥廓身影,为下一场的变局预演了序幕。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不好意思,因为贴的时候没註意,想了想,还是把第六章分做上跟下吧!因为明显时间点不大一样,分开贴比较适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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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双心分袂
时序飞快,月斜云淡,正锁着轻寒,苍黝的古色墨林中,树影欹斜,宛如一幅泼洒的墨画。倏地一阵破风声划过,落叶纷纷,伴着微冷的夜风,旋落成雨。
万古长空手提□□,正一剑剑、一式式的演绎,满地月色被其筛落,好似剑面上的寒光,片片的白、片片的雪。
到了异境,这把剑成了他的故物,他挥舞着,身动、剑起,仿佛可以找回一些那往日的感觉,模糊而碎裂地拼凑,明珠求瑕、桃花、苏苓、忠义寨的那些朋友,日盲族的战友……他有的,不多,却是珍逾性命……
虽然他早习惯了四处漂泊,但是,家,永远是他心中最渴望的梦。若有人夺走了,他也要拚命。
「有消息了!」
远方一声呼唤,鸦魂手上正攒着一纸匆促的字迹,神情严肃,万古长空见状,停下动作。
「等了这么多日子,紫微宫终于放出三日后在太峰处决雄王的消息。」鸦魂语气肯定,「当日雄王即将出现。到时我们会单挑紫微宫,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闻言,长空将□□还剑入鞘:「我助你们一阵。」
他知道,唯有把雄王救出,他才有可能获得力量救出太阳之子……那是他最后希望的寄托。
「求之不得。」等待已久的时机终于到来,鸦魂心情难免忐忑,「这个机会是十锋冒着身份曝光的危险换来的。残宗这次底牌尽现,赌,也就赌这次了!」
◇◇◆◇◇
而在这第三日到来之前,紫微宫已上演完惊心动魄的□□之役。
「你的生命还不如身上的皇袍重要!」那是烨世兵权完纳圣帝生命时的最后讥讽。
一如预期,圣帝根本非是烨世兵权的对手,□□过程出乎意料的利落简单。当千叶传奇看着那化为赍粉的圣帝骸骨,除了心惊烨世兵权的实力之外,只有再次见证强者的绝对优势。
无论是权力,还是武力。
然而,这两者于现在受制烨世兵权下的自己,没有一样可堪比之。
处理完长久以来看不惯的主上,烨世兵权扬长而去,离走前,一个眼神示意,千叶随即转身来到了紫微宫的侧间暗室。
是的,好不容易他又可以行走了,尽管双脚偶尔稍有无力之象。也许,这条路,他本身并不是这么愿意行走?
暗室内,是身着黄袍却一脸呆滞的雄王,面目与那已亡的圣帝几无差异。
千叶传奇不禁想到与自己关系微妙的某人,听闻情报,那人如今是生死不明,不知是落了第几次难。不过,他也无多想,当下自己与被囚禁无异,他不想多分神劳心。
早前他已从弒道侯那处取得了控制雄王神智的药物,自愿为雄王下新药,实际上,却是因对这药物的成分好奇,故而主动要求为之。
「雄王?」千叶觑了四周动静,低声唤道。自狱中一别,这是他第二次见到雄王,观他面色,长年中毒已深,千叶不禁疑问,这样的生存还有何意义?
此地的光线远比无日囚来得清楚,千叶弯下身子,利落地进行观闻望切,再伸手撑开雄王的眼皮,依旧看不出端倪,然而每靠近雄王身畔时,总有一股异香,如饮醉酒,令人迷眩。
难道是利用药物与外在刺激,内外交互控制?
时间紧迫,千叶将心中疑惑压下,趁药力轻缓之刻,将袖中暗藏的银针扎入对方的百会穴。
此种作法容易伤身,但他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再一次,雄王迷糊醒转,待双眼焦距凝聚,看清眼前人影,不禁大惊:「你……」
「嘘。」千叶轻轻竖起一指,比在双唇中间,有种危险的气息:「勿慌,你问,吾答。」
雄王极快地把周遭环境环视一遍,竟是数十年未见的紫微宫,再看了自己身上的黄袍,警觉骤升,寒意自背后升起:「你到底做了什么事?」
「□□。」语毕,千叶离开了雄王身畔,起身负手于后。
他知道,光这两字,雄王就可明白现在的局势:□□者,除了烨世兵权还会有谁?而眼前的自己,自然也是他雄王的敌人。
「你——」突然之变如惊天轰雷,雄王一股恨气直冲脑门,抖不成声:「吾想不到你竟会与烨世兵权同流合污!」
「在这世上,让你想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仿佛有几分是说给自己听的,千叶陡然话锋一转,道:「现在你的情况也没什么不好,黄袍加身,恭喜你了,雄王,或者——吾该称你圣帝。」
雄王几要气昏过去,他向来固然想争夺天下,但绝非权作他人的傀儡政权!不禁忿极,破口大骂:「千叶传奇,你狼子野心,吾绝不会让你们的计谋得逞!」
「很可惜,你无此能力。」千叶轻微一哂,这番痛骂对他无关痛痒,「雄王,有些人生来就是适合斗争的,你我皆属之。但现在事实明显,我有的,你没有;烨世兵权有的,我却没有,如今能保住集境之人,只有烨世兵权,吾唤你醒来,只想告诉你这个事实——你我皆缺少了机会,只能等。」
闻言,雄王内心蓦地一震,双眼炯炯地视着眼前人,仿佛想将此人的灵魂看透,却立刻被一片耸然矗立的硬壁挡下,半晌,他方哑声道:「集境的事情,就让集境的人解决。千叶传奇,如果你执意如此,不如现在杀了吾!」
摇摇头,千叶轻嘆了一声:「雄王,昔日你能忍长年囚禁之耻,为何不能忍一时之辱?吾看,时间也不多了,你还是睡上一阵吧!」
千叶言罢,竟是赫然扬袂,再度洒下迷药!雄王不及反应,卡在喉间的话已无机会吐出,恢覆一脸呆滞的神情。
千叶传奇面无波动地看了雄王最后一眼,转身离去,因为还有另一个地方等着他去处理。
变局之间,身不由己的人有很多,心有所求的人,也很多。
◇◇◆◇◇
「不知望夜和遥星会被带到哪裏……」太阴司府内,遭到软禁的关山聆月正于大殿内来回踱步,踏出殿外不是,往回走也不是,心中焦急万分,只得透过窗棂,瞥见天上风云幻踪,掐指一算,瞳眸逐渐瞠大。
「天上赤气浮动,黄白随之,这是……蚩尤旗!」
聆月纤指紧扣,身上环佩铮鏦作响,惴惴不安。蚩尤骤起,预兆兵乱将兴,属荧惑之精,《天官书》有载:「见则王者征戍四方。」今夜太阴司突来遭到弒道侯率人遇袭,抓走望夜和遥星,却留下自己作为府上人质……这些,竟是窜位兴兵之兆!照此发展下去,烨世兵权势必将为集境带来无边战祸,人民岂得安宁?太阴司与天机院多年来的苦心难道就付诸流水?……不、不……
「千叶先生,聆月祀嬛就在内中,请入。」凄惶的心思尚在盘桓,门外却传来了动静,聆月赫闻声响,转首一看,瞬间,怔了、傻了,双肩止不住抖震,她感到她的心、她的身,正被狂涛骇浪所淹没,全然灭顶!
「吾……吾想不到竟然会是你!」望向来人,聆月深吸一口气,极力地平覆震惊,恶狠狠地向着来人怒斥!
她仿佛听见真实的碎裂声响,不知是什么碎了,碎裂得……这般不堪!
千叶传奇对那言中怒气置若罔闻,在聆月身上扫视一环,负手道:「妳竟然受伤了。」
「吾不需要你的关心!」聆月用力撇过头去,整颗心已被炸成粉碎。她从来没想过,再次见面竟是这般情景、这般残酷!……同样是关心,同样是受伤,这一刀刺入心的,比任何肉体的折磨还要令人痛苦!
沈默,再沈默,可怕的宁静渲染了四周,只有加深千叶传奇心中的不解。
「聆月,」千叶望那气极的身影,不知觉间,藏在心中的呼唤脱口而出,「……妳怨吾?」
「为何不怨?我想不到你竟会进入破军府帮助烨世兵权、我想不到你竟然会与那帮人在一起!你为何会出现在此,为什么!」聆月抬起眼,明眸渗入锋利的光芒,神情有别样的冷丽。就算她没有反扑之力,也要将心中的正理据理力争!
她宁愿他早就走远了、早就消逝那生死峰旁的河畔,永远不曾回来,永远不要出现在她的眼前!
「吾在破军府发生了何事,妳并不知情。」这声,说得很淡。
「吾不用明白!」
千叶凝视聆月因愤怒而涨红的玉容,仅背过身,心中既是不解,又有丝缕的震荡:「那也许,妳也不用明白,如果我没这么做,妳我现在是否能站在此地相谈,或者,永不见天日?」
「吾当然不用明白!」聆月脸容高高昂起,只剩无情的愤恨与斥责:「你心中想的只有自己,可有想过吾之立场?是你们害了太阴司、是你们害了吾之姊妹、还有整个集境!早知今日,吾……吾真是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识人不清,后悔没让你去死!」一字字如鞭笞、一字字,如狠刑!
那背对的身影蓦地一震,冷冷道:「聆月,妳以为妳真了解过吾?」
「别叫吾聆月,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情!」往日的一切都是虚伪、都是幻想!聆月颤声道:「你可知窜位是大逆不道之举?烨世兵权是何种人物?你们……居然做得出来!」
千叶阖起了眼,语气同样高傲:「是吗?圣帝依然安在,高坐在位,统领集境。」
聆月嘴角翘起了冰冷笑意:「你打什么主意吾会不明白?紫微宫在你们眼中已经名存实亡!」是的,她今日才认清,这人是天生的政治家和纵横家,不但可以玩弄别人的情感,还可以策划和改变别人的命运!
「既然妳能了解这点,为何不能冷静?」千叶极力保持平静,试图以理说之:「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