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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在集境的封将臺,夜烛未熄,烨世兵权彻夜阅罢手中难得慢上一会儿的情报简览,随即穿幕而起,仰面朝天,神情冰冷,不知真正看向何方。
月光下,屋檐绵延而起,似条沈睡的巨龙卧睡于集境大地,蓦地一道人影落下,手持木刀杖,垂首听令。
「下落?」金发人影开口,两字问话。
「尚在查探,但已经掌握方向。」
「不计代价,将人带回!」烨世兵权一转身,即是号令,那人应声矫捷地飞奔而出,一步步与转回破军府的魁伟身影相背,宛如一条交错的时间轨迹。
而浓密树影中,亦有两道行踪隐密的人影,甫见到屋檐瓦上的动静,实时趁虚而入。
那是紫微宫的方向。
夜,渐渐深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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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不知何来的诡异的气氛似乎正无端弥漫。如今形同虚设的太阴司内,纵是深夜,士兵依然来往穿梭,面如寒冰。
自夺权以来,姊妹受禁,她自然未曾好眠。
今夜,关山聆月漫无目的地翻阅手中书册,而后又搁下,欲到花苑抒解烦躁。依时节,此季正是春分之后,昼长夜短,凌晨稍晚之刻,纱窗上已隐隐透了微光,聆月看了外头颜色,便要踏出太阴阁,孰料方走没几步,一阵冷风拂面,一条人影不请自来,不禁让人倒吸口气。
「今夜好风,未知聆月祀嬛上哪裏去呢?」带些调侃、带些调笑,不消猜测,定是弒道侯。
聆月美目睨了一眼,暗自疑问对方为何深夜到访,淡声道:「吾上哪裏去,似乎与天府院毫无干系吧?」
「耶,这也未必。」弒道侯笑笑:「今次寻来,正想请聆月祀嬛帮一个忙。」
「何事?」
「是这样的,天府院的牡丹正逢盛开,却欠了阴柔之气相冲,吾想起以祀嬛高贵之尊,正合牡丹华贵之征,特此相邀。」还向天拱了手,假惺惺道:「希望祀嬛能择日以祭礼奉天,护吾境平安。」
他甚是明白,情势未明的情况下,多掌握一些筹码总是有利无弊。
筹码是现成的,便是眼前此人。
聆月一语听出了诡异:「如果吾不便前往呢?」
面色虽凝了一层煞气,弒道侯的口气却是轻松不过:「那吾也不知在无日囚的两位祀嬛是否还能见到明日的太阳了。」
听闻要挟,聆月内心微愠,极力地控制自己面上表情,指节却不禁暗暗曲握了紧。
此番名为邀请,根本是请君入瓮的明谋诡计!两人四目碰撞出火花的瞬间,聆月勉强露出敷衍的笑意:「好吧!院主盛情邀请,如不接受,便是怠慢了,请院主带路。」
一场暗地裏的行动,三个方向,便在这十余天中不见清明,但也没有谁真正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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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挑、抹琴,铮铮古拙,曲韵寡绝,泠泠似天幕下的一场清雪,孤松云立。
琴弦间,丝音韵清,如迟雾雨雰,这般一场又一场的玉雪曲调,已不知落下了几夜。但见那新月勾眉,今日已渐如一轮银亮圆璧。
寺内,医者双眸似秋水明溅,另手旋袂收针,指间已收回三枚神针,尾随幽幽筝弦覆响,扬腕展指,切切错弹。
随涂有蔻丹的指尖轻勾慢捻,那悠扬的琴声藏纳内劲,巧柔地为伤者凝聚数日溃散不止的灵气,亦同时舒缓了任督二脉上的反冲之力。琴音化转渐开,温润宁逸,片刻,双眸紧闭的人影终于有了些微反应,本是近稀的呼吸渐转急促,一片混乱的意识仿如满潭激水化开了幽光,幽光散尽之后,是一股寂静的檀香气息袭来,心神如洗、稳定着神识动荡,渐缓、渐缓……
未料,涣散的神识渐渐拢聚,紊乱的气浪却剎那在体内连环爆起,急冲四肢百骸,全身筋络如被拉扯般!痛楚顷刻猛烈地刺激着意识,稍覆知觉的伤者忍抑不住,发出微不可闻的呻吟。
医者见状,展指急捻,错错弦音如骤雨,阻了气脉乱窜,伤者的要关覆陷入极端消长,只剩下苏醒与昏迷的意志赛跑,折腾负载的躯体。如此拼斗不知过了几时,方见冷汗涔涔的伤者硬强着意志熬撑过来,眉心拢蹙,应声呕出大片暗红色的鲜血。
这裏……是何方?
眼睫翕动,千叶传奇欲勉强睁开双眼,耳畔却传来熟悉的声息:「请公子勿动,抱元守一。」
是他。
心知来人,千叶清楚自己的状况,遂依言照做,紧守元气,随琴声再经数曲渐休,身上几日动荡不已的灵气方才渐渐回定下来。良久,天不孤琴指一划,轻道:「公子,你慌了。」
这一句,比久别相遇后的问候来得重要。
千叶心头骤沈,未料与此人再度相逢会是这般场景。奈何内伤沈重,只能持续打坐调息,一边朝周方环视,见那肃穆佛龛、炉烟袅袅,却是蛛网遍布、壁墻斑驳,认出了这裏必是一处荒山宝剎……
想来自己此番昏迷,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了。
环顾了一回,却敏感地发觉独缺一条人影,千叶不禁脱口问道:「……长空人呢?」
「这几日,他一直在外头守护。日盲族,也尚安。」
千叶颔首,伶俐的心思也隐知现况,沈默半晌,方语带一丝犹豫:「大夫,我的状况……莫告知他。」
此刻,已是夜晚,早先前正下过一场暴雨,天方微凉,外头掺着几许唧唧蝉鸣,更添恬静。医邪闻言,眼波幽幽地闪动了一下:「为何?」
「他不需要知晓。」
「公子,你也执着了。」天不孤支手撑颐,依旧是昔日慵懒不羁的身姿,软绵的语气像缕春水化开,
「日盲族要光明,你就给予光明,但如果要你付出性命,你也要奉上?」
「他们不知吾元神有损。」
「他们赌错了,而你就该差点赔上自己的生机?」天不孤冷冷一笑:「可知你早前之举,若非吾七神针全数在手,岂能保你余下生机?……公子,容吾唐突一句,你不像是这般牺牲之人。」
直切之语,好似一颗巨石压下,密封再紧的底,也要被破出一隙的细缝,千叶传奇略微摇首,声裏是难得的低微:「吾只是在思考,对他们而言……吾是何种存在?」
便为了如此简单的疑问,他难以自持。
这段日子以来,连番际遇动荡不堪,使他难得乱了心绪。自苦境到集境,乍灭乍起,苦心徒劳,避免牺牲是错、保人是错、身不由己是错……从来,他在意之人,总是对他怀着不谅解与不满,但他着实无法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又到底,自己在他们心中,是何存在、是何标准?
一旦成见已起,多言皆是枉然,纵然善于词辩,这些疑惑,却让他完全弃守。
既然他之所作所为无人心领,那又何妨任他们随意曲解?
他本无牵无挂的来,若这条路只容他一人独行,那他也无所谓……
「医邪行医,向来只求无上的代价,恕吾无法给予答案,但是……」徐徐飘动的炉烟裏,天不孤立身而起,雾袖一扬,点亮了一捻烛光:「生吾之前谁是吾,生吾之后,吾是谁?这个问题,公子早已明了,不是吗?既然明了,那又何需挂怀?」
「吾知晓,」一语入心,千叶传奇阖起眼帘,苍白的只手却难得颤颤握了紧:「所以……吾绝不放弃。」那渐渐燃起的摇曳烛光,正温暖寒冷的身子,那声音也带着丝微震颤后的坚定,仿如在说给自己听般:「吾乃出于天魔池中的黑莲,也是日盲族的太阳之子,吾、吾绝不会输给自己……」
那是长久以来不曾透露的结,却也是自己不想正视的点,而今被血淋淋的揭开,也只有一片空白的疼痛。挖开了是空,填满了……也是空。原来过往是一片空白的事实,如此令人心惊。
曾经,对于自己的出身和日盲族对那人的崇拜,他皆看在眼底,并非不晓。世人多说自己与那人容貌相似,他也非不曾在意,然而,他从不觉得,自己该依附在别人的价值之下。所以,唯有自己,只有自己能相信自己、掌握自己,告诉他人,自己能够做到。
世途多所荆棘,只能不断逼迫自己更坚强,否则……谁也帮不了自己。
「一颗心活在俗世,唯有不动,方能不伤,世上,又有几人能做到呢?」天不孤嘆息,步向简陋的木窗旁,如玉莹然的手撑起立桿,凝视月色,宛如冷观世间的局外人:「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这世间本就寂寞,不存天长地久,就如你我今日相逢也属偶然,不可强求。」
「哈,不可强求吗?」别过了脸容,千叶问得幽沈而漠然:「已经求了,还有可能放开吗?」
日盲族千年的祈求,而降生了他,他註定负载着责任;而他求望那人的一眼,也不曾放弃……循往相生,不曾止歇。
医邪听得,对着皓月,突然痴痴地笑了起来,低声道:「确实,等了,就要继续等下去……」
天不孤若离开了千竹坞,尚可以是痴等的医邪;而千叶传奇离开了日盲族,纵是痴等,也不是千叶传奇了。
身世何累?情至羁绊,变故之后,方从中明白。
佛说三受,苦受、乐受、不苦不乐受,正因世间无常,若有执着,一切受皆是苦。
两人一阵沈静,香雾自炉中飘然升起,杳如一团浮在空中乱缠的丝线,在朦胧的烛光中一缕、一缕柔化成卷,缭绕满堂。千叶传奇调息一阵,便要起身,孰料片刻的意识空白,寒意自四面八方袭来,竟悍然断开了知觉!
「啊!」
「嗯?」天不孤有觉,转身速扬红袖,针线破空而出,立锁千叶身上数穴,千叶忍着痛楚,慢慢沿着身旁的壁沿坐身。两人彼此相对,再一次,悠悠几个时辰过去,香灰积了满案。
死神之眼绽放了异光,看尽千叶之莲早毁三之一,竟是束手无策。
「第二道防线已破。吾只能慢下你元神溃散的速度,却止不了持续的溃散。……你可知自己正在失去什么?」疗伤间,医邪掌心不动,定定而问。
千叶闭目答言,一字字,不透波澜:「形神俱灭、不入轮回。」不属三界六道的命格,最终便是如此。
天不孤眸色微微一凝,素来轻柔之声竟带着几分语重心长:「万般变故,已无常理可救,心血虽无补,如有同源灵气,或可延续生机。」
「大夫的话,千叶记下了。」
一来一往,不见伤悲,却更似有彻骨的哀凉在烛光香雾中回荡。
良久,医邪打破了静默:「……终究是为了他,而致公子今日之伤。」
「这无意义了。」千叶缓缓睁眼,收下冰凉的指尖,分明有不可言喻之伤,神情却如冰雪般的清寒,「当日选择了无隐神针,吾之选择,早非是这些了。」
「剪去他的羁绊而留住他,伤人,终究也伤己。」一收袖,医邪几分冷然,几分慨嘆:「若早知取下心血有此后患,换来一名对自己无心无情之人,太阳之子犹然无悔?」
「夙因如是,今日依然。」千叶略摇了头,橙光烛影在那脸容上明灭飘动,衬显那般坚定、那般落索:「就算我有的,他……他从来不稀罕。」
那是极为淡然的嗓音,却淡得……像碎裂的琉璃,一片、一片,划破了宁静,自肺腑透出如许苍白……
一直以来,他早就知道那人的心从来没在自己身上过,却从不知自己为何不甘、为何不舍。当初为了掌握他,不惜让他一无所有;而今,掌握了他,却再给他什么都没有用……
他为他布下分明的棋局、他为他铺陈的道路、他为他付出的心血……一切心机、一切努力皆是枉然。拥有的代价是什么?他已不知;给予全部的代价是什么?他亦不知……
世间竟有情孽若此,教人沈沦无悔。天不孤看向对影,顿时怔然,又忽尔慨然一笑,仅拂袖揽琴,素手拨起弦来。琴声裏,两人置身飘渺的炉烟中,厚重的禅香弥漫了呼吸之间,恍若错置了世外,随轻弦切切错落,一声、两声,疏疏点点,落进了古老的颜色之中,经梵满行。
「种如是因,收如是果。千年苔树不成春,万劫轮回向此休,诚如此言……」抚琴者低垂了眉眼,拨弄着琴丝,低声问道:「公子,今夜将尽,吾所布的结界也即将消失,往后将何去何从?」
「日盲族拖不过半年。吾还需追查替补之方。」
「哦?」那葱白的琴指略有一滞:「吾可提醒,回去集境,你将身犯灾劫。」
「事到如今,就算灾劫,又有何妨?」
「哈哈……执着,总是让人难以辞却。了犹未了,何妨一了了之?」天不孤抿嘴笑了笑,最后一音落止,揽袖拾琴,立身而起:「既然如此,吾也只能帮你至此。公子,一曲已毕,今夜缘尽,一切善自珍重。」
不知何时,窗外又飘起了雨,惊爆的雷闪划空而过,轰然地打在树叶上,「叮咚」湿漉了一片。昏暗的视线裏,千叶亦支起虚弱的伤体,唤住即将离去的红影:「大夫,今朝相别,能否为千叶一解迷津?」
「为公子之情,天不孤受之。」
「以大夫之能,要算计吾并非难事。为何愿意再三援助?」
「呵,你依旧大胆。」身着织网的红影微勾唇畔,款款转身,带着呢喃似的嘆息:「公子,吾何不曾动念?但是,你够特别,吾若算计,也要为公子保留七分。」
千叶传奇默默听着,只听医邪又悠悠道:「公子明白,吾有一绝癥,为至邪行医,因极恶而施救,无能者不治,无为者不治……人,怎可不执着、怎可不等待?」
「吾医邪此生不信善恶因果。在此尘世,恶人不得坏报,好人不得善果。常言因果相袭,吾等不当冀望为恶之人的报应,但放任的结果,吾却只看到应报之人继续残害世间的善与美,而地狱……不存。」医邪言至此,忽而轻柔一笑:「既然世情败坏至此,吾执于善恶,又有何用?」
「所以大夫为此道行医?」
「因为吾讨厌失败的感觉。至邪至恶,绝不会赌错,不是吗?」那身影埋在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