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他活该
“撤资后,眼看厂子效益越来越不好,有一批货又出了问题,资金更是周转不开。他们二人四处求人,谢永生偷偷借了高利贷,这事被陆明山知道了,两个人大吵一架。”
胡东顺停了停,又继续道,“后来,高利贷还不上了,对方来厂子裏闹事,谢永生不在,陆明山好不容易才将那几个人打发走了,就……把房产证拿去了银行抵押。”
听到这裏,方律整个人楞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凝固住了一样。
他行尸走肉般,听着胡东顺的讲述,“那天,下着大雨。陆明山从银行出来的时候,就接到了谢永生出事的电话。陆明山将高利贷还完,妥善安置了厂子的员工,伤心之余连谢永生的葬礼都没有参加,一个人离开了河省,直到五六年之后,事情逐渐淡忘,才又重新跟我们几个联系上了……”
胡东顺说完,立刻一脸期待地看着盛木言,“盛总,您之前可许诺过了,只要我如实说了,您就能帮我想办法减刑的……”
盛木言掀了掀眼皮,一旁默不作声的保镖立刻上前将人带了出去。
盛木言转头朝方律勾起一个讽刺的笑:“怎么样啊方董,都听明白了吗?”
方律眼底满是不敢置信,他嘴裏一遍又一遍重覆着:“……不可能,这不可能……”
盛木言冷笑道:“不可能?有什么不可能?事到如今,我有骗你的必要吗?”
盛木言昂起下巴,别有深意道,“方董要是不信,大可以去查,只要有心,总能查到的。”
方律直直坐在沙发上,脑子裏已经听不到盛木言在说些什么。
他记得,在那场事故后,他被方老爷子接到了家裏。没过几天,陆明山就来了,表示想要将他带回陆家。
可他那是打心底对陆明山极度厌恶,认为都是这几个人害死了他的家人,倔强地看着陆明山拼命抵抗,陆明山见状也只好作罢。
他依旧记得当时陆明山看自己的眼神,脸上的笑带着让他深恶痛绝的虚假与伪善,那装模作样的神态,让他打心底觉得恶心。
可他却没有想过,这不过是他先入为主的臆想,细细想来,那眼神,分明是怜悯、痛苦与悔恨……
“方律,”窥见他的神色变幻,盛木言语气不无讽刺,“你向来自负,一意孤行,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思扬的立场。但凡你先前肯花一点点心思去查一查,也不至于会到今天这步田地!”
掷地有声的一番话,一字一句落在方律心头,砸得他毫无还击之力。
可盛木言仍嫌不够,挪动身体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继续道:“你被仇恨蒙蔽了的双眼,可骗不了自己的心。方律,下半辈子,你将会永远活在失去思扬的痛苦中!”
这句话犹如锋利的刀尖,狠狠戳进了方律的心臟。
他倏地抬起头,下意识反驳:“没有!他不会死,他没有死!”
“别自欺欺人了,”盛木言怪笑一声,看向方律的眼神裏满是不屑,“哪怕思扬还活着又能怎么样?他把自己的心给你,然后呢,你是怎么回报他的?你夺走了陆氏,毁了他的一切,狠狠践踏了他的心!所以——”
盛木言长舒一口气,满心满眼都是痛快,“就算思扬活着,你以为,他还会回来吗?”
【你以为,他还会回来吗?】
这句话,就像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方律心底那最后一丝希冀毫不留情地夺走了。
面对盛木言的冷言冷语,任擎川的欲言又止,方律沈默了。
他失魂落魄地站起来,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舅舅!”
任擎川想要伸手去扶,却被盛木言一个眼刀制止了。
“我没事,先走了。”方律勉强笑了笑,转身走向厅门,只听到身后,盛木言对着任擎川道:“你管他干什么,他活该!”
方律迈着踉踉跄跄的步子,笑地苦涩。
活该,对,他活该……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了别墅,又是怎么回到了岛上,等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了陆思扬房间窗外的那片海滩上了。
心臟一阵阵抽痛,强大的压迫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海天相接处,太阳终于挣破了束缚。
混沌的天际,此刻有了一丝光亮。
方律跪在沙滩上,粗粝的沙石,隔着薄薄的西裤硌得膝盖生疼。
可他恍若未觉,只怔怔盯着天边那抹刺眼的光芒。
他的思扬,就像这明亮的、温暖的、没有一丝杂质的阳光。
对他敞开所有,与他亲吻、拥抱,会因为相像的手串而欣喜,哪怕是在知道真相前的最后一刻,还特意买了游乐场的门票,想着弥补他缺失的童年。
可他呢,他又做了什么?!
他处心积虑地接近,在面对陆思扬的每分每秒裏,时刻在盘算着自己可笑的覆仇,策划着如何让陆思扬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方律捂着胸口,痛苦地俯下身去。源源不断的痛苦将他裹得密不透风,几乎每喘一口气,都要用尽浑身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