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确是座死城。
城裏却还有许多的活人
。
他们都被恐惧沈沈压着,不愿出去。
“这裏是通往北地的必经之路,可这裏出了这样的大事,却没有几个人知晓。”
段翊霜的声音忽而响起。
他的声音在长街上有些许回音。
薛兰令道:“也许他们绕了路。”
“绕路?”
薛兰令伸手在桌案上捻起一点灰尘,他道:“渭禹城与浔城几乎同时出了事,且都是很莫名的大事,这若说是巧合,未免也巧得过头。断珑居覆灭后,北地来过这么多的人查探,他们返回之时,却没有一人提起浔城的古怪,那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真的没有人发现,亦或发现了却不在意。第二种可能,他们找到了另一条可以通往北地的捷径,不再需要路过这裏。”
段翊霜便蹙起了眉:“就在这种时候找到了第二条路?”
偏巧要在如此时刻,发现如此捷径。
若非要坚持这是巧合而无任何联系,恐怕谁都无法说服自己。
薛兰令也微微颔首:“所以这几桩事情连在一起绝不是巧合,定然有人在帮这两件事的真凶逃脱追查。否则一座城遭逢这样的剧变,绝不会无人问津。不过说来,”他淡淡一笑,“若朝廷还有用,这城中的城主也不至于被挂在城墻上了。”
段翊霜一怔:“挂在城墻那柄木桿上的人是浔城的城主?”
“不错,我已经探查过,他已做了浔城四十年的城主,原本应该卸任归乡,但近年来朝局动荡,他的辞呈甚至都递不到天子面前,更遑论派什么人来做新城主。”
段翊霜闻言,轻声道:“那他也许本可以逃过一劫。”
薛兰令却意味深长地回答:“倒也未必。”
段翊霜侧首看他。
薛兰令眉眼间盈出笑意,他声音低低,语气却极轻柔:“做错事的人,无论走得多远,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他的话语裏前因后果皆不明显。
似有许多未尽之言。
段翊霜正欲再问,他却在字画摊前拾起一柄纸扇,将之展开。
段翊霜随之去看。
扇骨腐烂了,掉在桌上,扇面胡乱花了大片。
薛兰令嘆道:“做工这么精致,前些时日下一场雨就坏了,却是可惜了。”
字画摊后的房门忽然晃动起来。
段翊霜抬眼望去,握着剑迈步走近,眼看那房门竟塞出一条缝来。
他抬手往裏一推,那扇木门骤然被他推开。
站在木门后的人“啊啊”叫了两声,被他突然而然的举动所吓到,急慌慌退回角落裏,蜷缩在阴影处沈沈喘气。
屋内黑暗,段翊霜借着微弱的光看向四周。
他尚且站在门外,薛兰令放下那柄纸扇走来时,却先他一步走了进去。
他们站在屋裏,最先听到沈重的呼吸声。
在屋中最阴暗的角落裏。
薛兰令又往前走了一步,那声音就变得更沈,夹杂着恐惧与慌张。
段翊霜只好道:“我无意冒犯,只是方才房门突然打开,我以为是你想要与我们说什么话。”
蜷缩在角落裏的人却没有回答。
那人只沈沈的喘息,声音很重,每一次的呼吸都像是砸在人的心上。
他不开口,段翊霜便绝不会多言。
他们也就沈默。
薛兰令忽而笑道:“这裏真有意思。”
段翊霜被他轻易吸引心神,转而望向他,问道:“什么有意思?”
薛兰令伸出食指,一一掠过。
掩在黑暗裏却仍在发亮的地方尽入眼底。
慈眉善目的如来佛被供在一旁。
然而如来佛身后的墻上却又挂满了真君神像。
薛兰令轻道:“这间屋子的主人究竟信什么呢?奉着如来,却又挂满了三清祖师的神像,香炉裏积满了灰,蒲团却又不见如何凹陷。你说,他究竟是信,还是不信呢?”
薛兰令话音甫落,蜷缩在角落裏的人便骤然冲出。
那身影摇摇晃晃,速度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
可那人自己应当是觉得很快的。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瘦黄的脸,错乱的表情,斜斜垮下的唇角。
他的脸可以说是恐怖的。
“滚、滚出去!”他冲薛兰令吼叫着,“我的、我的!滚出去!”
薛兰令一动不动,唇角似有笑意:“分明是你请我们进来的,又怎么要赶我们出去?”
那人颤抖着嘴唇,身体竟像是在抽搐一般,他沈沈喘了几口气,重覆道:“我、我没有!是他!是他!滚、滚出去!鬼!鬼!”
薛兰令却并不退让。
他字字句句落音而下,声线低沈:“你问心有愧,你做过怎样的错事,竟然需要佛道两家都来镇你这个罪人?”
那人瞪大双眼,喉间“嗬嗬”两声,吼道:“你、你知道什么!我没有!是他、是他!我没有!我没错!”
薛兰令淡笑道:“我的确什么也不知道,但我却知道一件事——无论是如来佛祖还是三清祖师,他们都不会庇佑你这样的人。”
心底的恐惧被猛然砸中,那人紧紧咬着牙关,发了狠,抬手就要来推搡。
他的动作很慢,薛兰令可以轻易避开。
可段翊霜却极快地伸手来挡。
他很慢,他却停不下来,他的指尖就这般要触碰到段翊霜的手腕。
薛兰令便动了。
薛兰令拽住段翊霜的手腕,将人扯在身后,顺着那人逼近的脚步退出了房屋。
然后隔着小小的一块门槛对视。
谁也不再近一步。
那人在屋中死死盯着薛兰令许久。
他低声咒骂一句,重重关上了门。
长街上依旧冷清、死寂。
阳光不减半分热度,滚烫又灼人。
薛兰令迟迟没有动。
他依旧站在木门前,段翊霜被他挡在身后,只能看见他肩上金线镶出的花纹,以及那高束着又笔直垂落的马尾长发。
这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在这时候凝滞了。
段翊霜忽而有些心虚。
他迟钝却也不迟钝。
他感觉薛兰令的心情不好。
直到薛兰令转过身来,他便真切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的心都要停跳。
薛兰令死死抓着他的手腕,力道极大,红痕被压在掌心裏,只隐隐在缝隙间现出一点痕迹。
薛兰令问他:“你觉得我需要你帮我拦下他吗?”
他知道他不需要。
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帮他。
段翊霜睫羽微微颤抖,他放轻声音回答:“他也伤不到我。”
薛兰令说:“我不需要你帮我。”
段翊霜说:“我知道。”
薛兰令道:“在我没有让你帮我的时候,你最好什么也别做。”
段翊霜说:“我知道。”
薛兰令眉心微微蹙起,又问:“你在想什么?”
段翊霜抬起眼帘看他。
那双眼睛裏总盛霜雪,清清冷冷像在漠视尘寰。
但段翊霜的眼睛裏一旦映入他的身影,霜雪就会融化为痴迷。
段翊霜问他:“你为什么生气?”
薛兰令道:“谁又说我在生气?”
段翊霜便换了种说法:“你看起来心情不好。”
薛兰令道:“我很少有心情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