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在逃走。
他从没有这么迫切的想逃走。
可他必须要走。
十六年前的事历历在目,知晓他做过什么事的人也还活着。
他不能留在这裏。
他必须要走。
要逃走!
为什么呢?为什么十六年过去,这桩旧事仍会再被提起?
他往很远很远的地方跑去。
然后他突然停住了。
黎星辰的长剑就挡在他身前。
他若有拼死的勇气,便要一尝身体分离的痛楚。
他不敢动了。
他站在原地。
良久。
他对上黎星辰的眼睛,嘆道:“……我就知道,我还是逃不过的。”
浔城十六年前的旧事,于城裏的人而言,仿佛都还在昨日。
那夜发生过的种种,成为了许多人的梦魇。
起初他们还沈浸在得到了“玉麒麟”的喜悦之中,把这当作是老天爷特意留给他们的财富,把这珍宝供奉起来、收藏起来,甚至日夜焚香,顶礼叩拜。
然而这种快意期待并没能持续多久。
他们开始做梦。
梦到庄家那夜的哭嚎,梦到他们踏破门槛时的巨响。
梦到许多当时一晃而过,却又让他们记在心间的种种。
也许有人觉得这是报应,有人想这是庄家的人阴魂不散,他们过了很漫长的一段时间,直到他们努力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十六年过去。
谁也没有想到,会有人再度提起。
会有一个人翻开沈沈积压在书架裏的卷宗,找到那卷“庄家灭门一案”的细节。
上一任城主只写了两个字。
意外。
他们彼此包庇,将这桩惊心动魄的讨伐压在浔城。
却偏偏有这样一个人。
他翻开了写着“意外”的卷宗,又不认可城主的评判。
他说他要追究一个真相。
那真相又能是什么呢?
浔城裏的人都被黎星辰聚在了一处。
他们或站、或坐,或抱着婴孩沈默地看着,所有人的脸色都很苍白。
所有人的神情也很苦涩。
黎星辰问他们:“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应答。
他们若要说,谁都是在认罪,谁都要接受惩罚。
可若他们都不说,那真相就会永远关在他们心底,关在这座狭小的牢笼裏。
——毕竟知晓真相的人死了,而他们活着,亦懂得守口如瓶。
几辆马车停在了渭禹城前。
汤妙最先从马车裏走下来。
他们绕了路,却是绕了一条近路。
她很清楚浔城发生了什么事。
那却不是她现在要做的事,她另有要事去做。
汤妙要去见一个人。
这个人薛兰令也见过。
这个人就是王小四。
王小四是谁?
王小四是渭禹城中有名的情报贩子。
他卖许多情报,真的假的,他骗很多的人,凭借自己的轻功躲避寻仇。
他在接到薛兰令的消息时,还未想过自己会见到什么样的人。
直到他看见了汤妙。
汤妙是从屋外走进来的,她穿了一身桃粉衣裳,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侧,像水墨晕染在了桃花上。
她径直走进屋子,一掀衣摆,就坐在了桌旁。
王小四还在剥花生。
他一见她走进,眼睛都挪不开。
因为她生得很漂亮。
她的美很奇妙,很特别,好像所有人见到她,都必须要为她心动才对。
王小四见过与她极相似的人。
那却是个男人。
男人看男人,再如何看,至多也只是欣赏。
但男人看女人,越看,越易心动。
王小四手裏捏着花生,心跳起来,就连如何剥开这对外壳都忘记。
他竟不知自己要见的会是这样一个人。
若是早些时候告诉他,他今日必定将自己好好打扮,早早儿等在屋外迎接她。
可现在他们已经见到了。
在他最散漫的时候。
王小四红了耳朵,他坐直了身,眼睛不敢再往汤妙的方向看。
他木楞楞问:“你就是汤姑娘?”
汤妙笑着回答:“是,我就是汤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