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晃着脑袋的陶瓷娃娃正摆在桌上。
庄珏看着它,便会想起以前。
那时他年岁尚小,快乐就很简单。
但时间总会让人的快乐变得不那么快乐,越成长,越难快乐。
他已很久没有觉得快乐过。
他总是活得很累。
孤独地行走,孤独地承受,也没想过要不要找一个人来分担这样的痛苦。
他习惯了这些事。
也就习惯了不快乐。
它却摇晃着脑袋,脸上的笑容幼稚滑稽,像是要让他也跟着它一起快乐起来。
庄珏无法快乐。
他看着它,眼底只有泪光。
他不曾想过会再见到。
也许早在十六年前,他决意要走一条不同的路,要孤身一人时,他就已经放弃了这所有。
他不会想何时要回头。
他固执。
他也只能依靠自己。
就像那个他把庄珺推走的那个深夜。
他抱着的决心是死。
他唯一想要的,只是庄珺忘记这一切,去过新的人生。
他无法想象眼见着父母惨死的妹妹会不会发疯。
庄珏只觉得自己会发疯。
他想她离开。
他也就送她离开。
远离这座可怖的牢笼,远离那些要吃人的魔鬼。
——他从没有想过要再见到庄珺。
他觉得自己不配。
他只想她过得很好,过得比谁都更好,无忧无虑、平平安安。
他不期望她成长为多么名动天下的人物。
他只希望她很好。
而他若有朝一日能够认出她,那就隔着很远的距离望上一眼。
那一生就了无遗憾。
然而如今庄珺就坐在他面前。
前不久,她才问过他,有没有听过庄珺这个名字。
他很想把她再推开。
他情愿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明白这些事情很痛苦,如果忘记了,人才会过得更自在一些。
这是枷锁。
哪怕他报了仇,让曾经做过错事的人磕头认错。
但发生过的事情到底已经发生。
他无法挽回。
也无可拯救。
庄珏静静看着她。
花吟拭了泪,低声道:“虽然你当时并没有承认,也没有告诉我你的姓氏,可我却觉得,你一定知道什么,你或许也与我有关,我不认为世间有这么多的巧合。偏偏是在十六年前,偏偏是庄家,而你又要为庄家讨一个公道。”
“我想,你一定什么都知道,你认识我,你见过我,你甚至可能就是十六年前送我离开浔城的那个人。”花吟眨了眨眼睛,她捂住嘴,忽而又掉下两行泪来。
她说:“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相认呢?我一直记得自己的名字,因为我知道我不能忘记,若我忘了,我也许就再也不是我自己。哪怕我改名换姓,在天鹤府裏人人都宠我爱我,可我就是我。”
庄珏便嘆了口气。
庄珏道:“我希望你什么都不知道。”
花吟说:“可我就是想知道。”
庄珏道:“事情已成定局,黎少庄主也答应了我要帮我这个忙,会替他们讨回公道。这件事你已经可以放下。”
花吟眼眶通红地望着他:“我已经听黎大侠说了,这座城裏,十六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是谁,这群魔鬼又是谁,那时我就知道,我是谁。”
庄珏道:“你可以不用做庄珺。”
花吟道:“可我就是庄珺。”
庄珏深深吸一口气,他别过头,涩声道:“你能永远都只是花吟,忘记十六年前,忘记我,忘记现在你所听到的过去,你还是天鹤府的天之骄女,你有师兄,有师父,有无数人爱护你。做庄珺太苦了,这世上只需要有一个庄珏就足够。”
“你不能这么自私,”花吟又落下泪来,她几乎哽咽地控诉,“我就是庄珺,我有爹有娘,有哥哥,为什么我要忘记?为什么我要抛下?”
庄珏悲哀地看着她。
他分明已经将过去的仇恨摊开,教那些魔鬼赎了罪。
他们本该是最轻松的时候。
因为过往种种已经有了公道,全天下都将明白这裏曾发生过什么,这群魔鬼终将被人唾弃,这座狭小又荒诞的城镇,也终将结束它残喘了十六年的声息。
他与她在这种时候相见相认,应当是如释重负,欣喜团圆。
可他并不觉得这很好。
他只想让她忘记。
庄珏道:“你就算要做庄珺,又还能做什么呢?爹娘的仇我已经报了,我想做的事情,我应该做的事情,也都已经做了。难道你还要跟着我漂泊江湖、居无定所?”
花吟问他:“有什么不可以吗?”
庄珏道:“这当然不可以,我还有一个恩情要还,而你总不能抛下你的师门。你长大了,应该过自己的人生,而不是与我相认了,就要跟着我。这十六年我已经一个人走过来了,下一个十六年也完全能够一个人过。你若跟着我,反倒让我不自在。”
他这样说话时,花吟就定定看他的脸。
他们长得很不相像了。
他被烈日晒得肤色有些黑,她还如云般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