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妙站在屋顶上。
从她的这个地方看去,大半座渭禹城都能被纳入眼底。
三娘就是在这个时候见到了汤妙。
三娘就叫三娘。
她没有一个特别的名字,只有别人口口相传定下的这个“三娘”。
她不记得自己曾经叫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个好人还是坏人。
三娘只记得她在最迷茫的时候遇见了汤妙。
汤妙就是汤妙。
即使汤妙偶尔会同她讲,汤妙并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身份。
但对于三娘而言,她结识的人是汤妙,那汤妙就是汤妙。
三娘又见到汤妙在出神。
她似乎很喜欢走神,但凡是她孤身一人时,她便远没有在众人面前舌灿莲花的敏锐。
她会非常迟钝、缓慢,目光甚至也会涣散。
汤妙究竟在想些什么?
三娘站在汤妙的身旁。
极目远眺,渭禹城的每一片青瓦都似被镀了金光。
阳光正好。
汤妙就这样看了很久。
三娘只好问她:“你在看什么?”
汤妙迟钝地偏头看她,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三娘说:“我在这裏等了你许久。”
汤妙便说:“我在看这座城,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儿看一座城。”
三娘问:“你看这座城,是因为想家了吗?”
汤妙苦笑:“家?我没有家了,早就没有了。”
三娘道:“那正好,我也是个没有家的人,我们都没有家,也没有过去,那就是很适合的人,这样我们以后行走江湖,就是彼此的家了。”
汤妙侧首远眺,轻声道:“我有过去,是我过不去的过去。”
三娘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汤妙道:“我记得以前的所有事,桩桩件件,每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三娘道:“这些事很让你痛苦。”
汤妙便又笑了。
她笑起来时极美,岁月似乎永远不会在她的脸上留下痕迹。
她道:“痛苦的确很痛苦,可这人间又有多少事是不痛苦的呢?如果因为痛苦就要把它忘记,那我活着与死了又有何区别。”
三娘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仇人,你想要报仇?”
汤妙沈默了。
她沈默了很久,久到三娘以为她不会再回答。
然后她开口说话。
声音很低,有些沙哑。
不似她漂亮的脸,年轻的肌肤,那声音竟因沙哑显出几分沧桑。
汤妙回答:“如果我有仇人,我想要报仇,那我最想杀了的人,是我自己。”
他的面前停了艘小船。
撑船的是个女人。
他就在等这个女人。
他们隔着两三个石阶对望片晌。
有琴弘和笑道:“明姨还是这么了解我,知道我想见你。”
汤妙戴着斗笠,她走到船头,示意有琴弘和上来。
他便跟着踏上了这艘小船。
汤妙说:“我撑船,你坐着喝酒。”
有琴弘和问:“是我最喜欢喝的那种酒吗?”
汤妙道:“是果酒。”
有琴弘和道:“那就是我最喜欢的酒了。”
汤妙道:“也是他最喜欢的酒。”
她说罢,支起船桨,悠悠荡荡地划开水面。
水波摇摇而去,滚滚涌来。
这艘小船晃悠着身躯往前行去。
这是距离渭禹城不远的一片湖泊。
在这湖上,阳光落下,水面波光粼粼,远望苍穹碧青,倒映在湖面,幽绿深邃。
这地方很美,适合谈情,也适合谈心。
湖裏也只有他们这一艘小船。
有琴弘和坐在矮几旁斟了杯酒。
他仰头饮尽,酒是果酒,不是烈酒,也不觉醉人。
他饮完这杯酒,低声道:“这酒好喝。”
汤妙道:“饮过也不醉,便也是好酒。”
有琴弘和便问她:“那你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