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
帽檐下的黑纱很沈。
他这样握着剑,停在路边,听着路旁摊贩的叫嚷,看稚童欢笑跑过的身影。
他来到北地已经有一段时日。
想要做的事情却还未做成。
他应该觉得着急。
可对于这件事,他实在没有眉目。
他在路边站了许久。
然后他转身,往客栈裏走去。
他刚一走进,目光就蓦然顿住。
他看到了一个人。
他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
而他似有些迟钝地多看了片刻。
于是他确认了,那的确是他见过的人。
他见到的是段翊霜。
他这样走过去的时候,段翊霜正在饮茶。
段翊霜也看见了他。
但他的面容被层层黑纱遮掩,段翊霜还不能认出他。
他直直坐了下来,摘下帽子。
段翊霜一怔。
段翊霜道:“俞大侠,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
不错,他正是受七刀门门主命令,前来北地的俞秋意。
俞秋意问:“无瑕剑怎么也来了?”
段翊霜道:“是来见你的。”
竟是这么一个答案。
俞秋意有些诧异:“怎么是来见我?”
他问这个问题,段翊霜没有答话,因为就在这句话落音之时,已有另一人坐在了段翊霜的身边,不持刀剑,黑衣墨发,正如个寄情山水的世家公子。
“因为我还记得俞大侠在这裏。”那人如此笑说。
俞秋意道:“薛大侠和无瑕剑还真是形影不离。”
“能这般行走江湖的朋友实在难得,”俞秋意又道,“让人羡慕。”
薛兰令便笑:“这些话就不必说了。不知俞大侠来到扶义城这些时日,可曾完成门主所交代的任务?”
说起这个任务,俞秋意长长一嘆。
他道:“门主倒是给了我一些指点,但他也忘了,他离开白阳山庄的时日也不算短,他所说的地方如今都是废墟一片,如何也查不出他所说的东西来。我从进城至今将大大小小能够想到的地方都找了个遍,还是一无所获。”
“哦?”薛兰令问,“门主到底要你找什么?”
俞秋意道:“这件事是个秘密,真要说,那也得夜深人静,旁若无人了再说。”
薛兰令道:“这个旁若无人,是没有哪些人?”
俞秋意道:“没有我不认识的人。”
薛兰令颔首道:“那听到这个秘密的,只会是你认识的人。”
夜深人静是个怎么样的夜深人静呢?
冷。秋夜的冷是有些炎热的冷。
俞秋意推门走进。
他走进屋来,屋中也只点燃了一盏烛火。
他借着烛光看清了坐在屋中的人。
俞秋意的脚步一顿。
他望到了一个人,霎时就想退后。
可这屋中的路是退无可退的。
他将屋门关上。
然后俞秋意走到桌旁,他坐下。
他坐下来,未敢多看。
因为有琴弘和就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
这个留给他的唯一位置,也正正在有琴弘和的左边。
俞秋意对于有琴弘和的记忆堪称深刻。
在江湖上行走的人,都是恨不得能有无数个神医朋友,能随时随地为自己医治伤势,治愈疾病。
但若认识的神医却张口闭口,要让自己做成个“药人”。
那任谁都不愿有这么个可怕的朋友。
俞秋意不敢多看。
他亦不敢一直望着薛兰令那张撼人心魂的脸。
他便看着段翊霜。
薛兰令道:“正如俞侠士所见,这个秘密,世间只有我们几人知晓。”
俞秋意道:“其实这个秘密哪怕说出来,各位也不一定会相信。”
薛兰令问:“那是怎样一个秘密?”
俞秋意道:“门主告诉我,在这扶义城中,有一个秘密场所,裏面藏着白阳山庄的许多秘密,于是他交给我几个方法,让我顺着这些提示去寻找这个地方,若是我找到了,也就能知道他究竟想要说些什么。可我按照他的说法,始终都没能找到这个地方。”
“所以我说,也许你们不会相信。”
薛兰令沈默了片晌。
这却是个很奇怪的事情。
分明坐在这屋中的人有四个,能够开口说话的,却好像只有他与俞秋意似的。
他不开口,便也没有人开口。
他不问的,就没有人想要问。
薛兰令说:“你若是将你的眼珠子挪开,那我倒是可以相信。”
这话没头没尾,奇奇怪怪。
俞秋意楞怔着想了会儿这是个什么意思。
然后他后知后觉回过神来。
俞秋意不看段翊霜了。
他转头看了眼薛兰令,最后将惊愕地目光挪到了有琴弘和的身上。
有琴弘和瞇眼笑起:“俞侠士终于舍得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