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在附近留下记号,到时候你们只需要跟着记号,就能找到我所说的地方。”
薛兰令的声音在屋中响起。
而他面前,正坐着几个人。
他们对薛兰令没有太深的印象,却也知他和汤妙的关系。
他们就是汤妙留给薛兰令的“可用之人”。
薛兰令也早就想好要如何去用。
如今,就到了可以用的时候。
白阳山庄的隐秘已经揭开,却需要更多的人知道,让整个江湖都清楚白阳山庄做了什么,黎明达又有什么野心。
这种种都必须做好,做得漂亮,要一击致命,不能给黎明达反驳的机会。
薛兰令即让他们早些动身,将那座关押了无数江湖义士的山庄打开。
他们要做“第一个”发现这个秘密的人。
也要成为“第一个”说出秘密的人。
唯有他们才可以把这件事传得够远,这也不是他们头一回做这种事情。
三娘坐在太师椅上,她道:“当初汤姑娘让我们隐瞒下真相之时,我就隐隐有这种感觉——会有另外的事情发生,这真相才可以大白于天下。”
身旁的男子说:“所以说断珑居能在北地神不知、鬼不觉,带走这么多侠士,背后主使,果真是白阳山庄。”
三娘冷笑道:“八大门派没有一个好东西。”
男子说:“这江湖上又有多少好东西?财权名利,谁都想要,只是过犹不及,欲速则不达。越要得多,越容易失去。”
薛兰令没有接下他们的话语。
他只道:“诸位决定什么时候动身?”
三娘与男子对视一眼,齐声道:“一日之内。”
段翊霜在嘆气。
从那黑漆漆、不见天日的山庄裏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在走神。
他在想很多事情。
曾经的事,快要发生的事,未来可能的事。
这三种事情在脑海裏互相争抢,好像定要角逐出一个胜者来。
可这哪有什么胜者。
段翊霜只觉得惆怅。
他坐在廊中,半倚栏桿,看着秋风吹动池水。
他又在出神。
直到薛兰令坐在他的身边。
薛兰令问他:“舍不得?”
段翊霜就想,薛兰令什么都知道。
若是他看到薛兰令在发呆,只会问薛兰令在想些什么。
却绝对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可薛兰令能猜到。
而且猜出答案之后,只会十分笃定,不会迟疑。
段翊霜抬起眼帘看他。
幽绿的池水摇摇,粼粼波光衬着段翊霜的眼睛,似霜雪化雨,繁星揽尽。
那双眼睛很亮。
段翊霜轻声发问:“你觉得我舍不得什么?”
薛兰令道:“你舍不得很多。”
段翊霜道:“很多又是什么?”
薛兰令却没有回答,只道:“如果你愿意说,我可以听。”
他就看着他。
他在他的脸上,很难看出什么神情。
无论是眼神,还是嘴唇,都让段翊霜看不出个真假深浅。
薛兰令又那么冷。
掌心是冷的,指尖是冷的,声音也会冷。
可他又觉得薛兰令很热。
因为呼吸是热的,呼进耳中的气是热的,落在颈侧的吻也是热的。
一个人何以如此矛盾,又如此的冷,如此的热?
段翊霜不知道。
他顺着薛兰令的话说:“我从前见黎庄主时,并不觉得他会是这么丧心病狂、富有野心的人。”
薛兰令专註地看他,似乎在很认真地听他说话。
段翊霜便继续道:“他更像一个温和的长辈,深爱儿子的父亲。他会因为黎星辰的错误而生气,更多时候却是在自责。他希望我能一直是黎星辰的朋友,他说,这江湖太乱了,总有无数的人想要伤害别人,他总是担心黎星辰会被别人伤害。”
“他又担心自己若是哪天死了,这偌大的白阳山庄交给了黎星辰,却让他失去了快乐,变得孤独、寂寞。他又担心别人借着各种各样的名义设下圈套,布置陷阱,将黎星辰置于危险之中。”
“我见到他的第一次,是在中原,我和黎星辰在画舫裏躲雨。”
段翊霜说到这裏,眼底也带了几分暖意,“躲着雨,突然有人走上画舫,黎星辰一眼望去,发现是他,吓得不轻。黎星辰还当黎庄主是抓他回去的,结果不是。”
“黎庄主只是想来看看他,想知道他行走江湖过得好不好,又听人说他结交了一个人,却不知道这个结交的人是怎样的人。于是他想来看看。”
段翊霜道:“那个时候黎庄主见到了我,他就对黎星辰说,他交了一个好朋友,他告诉黎星辰,要是哪天他敢不听我的,那他只会觉得是黎星辰做错了事情。”
“黎庄主走后,黎星辰还抱怨,他说他的父亲从来都不相信别人,我是唯一,也是第一个,能被他如此相信的人。所以黎星辰说我绝对是个好人,我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好事,不会有坏事。他要和我一直做朋友。”
静默片晌,段翊霜又道:“可是现在,黎庄主不再是我认识的黎庄主,我也许也不再是他以为的段翊霜。他做出这样的事情,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绝对不会相信。”
薛兰令抬起手,在他颊侧轻轻抚摸。
段翊霜怔住。
“很多事情,不是亲眼所见,人们都不会相信。可有些事情,见到了,也未必是真的。就像你见到的黎庄主,当你看到他是个温和的长辈时,他是,也不是。当你看到他是个深爱儿子的父亲时,他是,也不是。”薛兰令的声音竟十分温柔。
薛兰令道:“他既可以是长辈、父亲、白阳山庄的庄主,也可以是野心勃勃、丧心病狂的恶人。他有好的时候,也有坏的时候,区别在于你在他的什么时候见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