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蒙蒙亮起。
他走过来的时候,有琴弘和正躺在河岸上,衣摆沾着潺潺而过的溪水,面上贴了片火红的枫叶。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可有琴弘和却道:“这真有意思。”
像是在同他说话。
于是他说:“的确很有意思。”
有琴弘和坐了起来,接住掉落的枫叶,仰首笑道:“我以为你会把事情做得更绝。”
他就在天边的一线银白映衬下轻轻笑了。
薛兰令道:“我其实很想把事情做绝,我想过无数次,要如何把这件事做绝,要让他们付出怎样的代价,得到如何惨烈的报应。”
“你改变了想法。”有琴弘和低声道。
薛兰令道:“与其说是我改变了想法,不如说,是我送了武林盟一份大礼。”
有琴弘和抻了个懒腰,闻言道:“你让八大门派就此一夕倾倒,再不成气候,等于让武林盟成为了江湖上目前为止最说得上话的组织。虽说上任盟主蔚飞白包庇过八大门派,但蔚飞白死了,接任的朱子平又无大错,他们还是会给武林盟几分薄面。”
薛兰令走近了,在有琴弘和的身边坐下。
溪水从他脚边流过,水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交迭斑驳。
薛兰令垂着眸,认认真真拂去衣上的两片青叶。
他道:“比之让他们痛痛快快付出代价,我更乐见他们生不如死。从前做过的事情,需要一一受过,而我只是一个讨公道的人。”
有琴弘和问:“所以你将这件事交给了朱子平?”
薛兰令脸上笑意渐深,他说:“我用相同手段对待他们,他们会恐惧,会后悔,也会怨恨。可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唯有朱子平做这件事,才能真正让他们绝望。”
“比之被从前的仇人寻仇报覆,对这些掌门而言,被从前看不起的人踩在脚下肆意折磨,那才是真正的痛苦。”
有琴弘和轻笑一声,伸指拨开一堆石子儿,拿出两个,掷进水中。
石子儿没入,涟漪溅起。
他们如此沈默了片晌。
“朱子平倒是能忍,”有琴弘和道,“他在蔚飞白面前老老实实做了这么久的好师弟,可能蔚飞白死也想不到,算计一世,居然是被他的师弟所出卖。”
薛兰令道:“所以朱子平适合。”
有琴弘和没多说话,他微低着眼帘,大抵又沈默了片晌。
他问:“你把不识卷交给他,就不怕他当真一统武林,从此将人间搅得天翻地覆?”
薛兰令抬起眼看他。
独步天下、称霸武林,江湖上人人都这样想过。
无论男人女人,都想登上至尊之位。
因为唯有手中握到了权势,得到了地位,有了身份,有了利益,才可以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世间多的是富有野心的人。
朱子平不会是个甘于平凡,毫无野心愿望的人。
不识卷交到朱子平的手裏,就註定了危险。
可薛兰令只是漫不经心地问:“没有朱子平,难道不会有下一个人?这江湖永远如此,每时每刻都在变化,今日侠客,明日枯骨,天翻地覆又如何?”
“如果一个人有让天地翻覆的力量,他就可以有让天地翻覆的资格。”
有琴弘和怔然,嘆道:“那我要提前去为他下蛊。”
薛兰令笑道:“那也不用。他不可能练成这个功法。”
对上有琴弘和平静的目光,薛兰令用一种他们彼此极为熟悉的语气说——
“因为我给他的不识卷,本来就不是不识卷。”
有琴弘和也没有意外。
有琴弘和顺着他的话意问:“那你把不识卷交给了谁?”
薛兰令回答:“我交给了魏独欲。”
有琴弘和道:“什么时候?”
薛兰令道:“在所有人都以为不识卷就在中原地宫的时候。”
有琴弘和了然而笑:“看来黎庄主做了很大的贡献。”
“不错,”薛兰令颔首,“没有黎庄主指路,没有黎庄主大义灭亲出卖他们,我又怎么会知道,八大门派在毁了重山门之后,就开始不断破解中原地宫的机关?他们明知陷阱还是要来,不过就是赌没人破解最后一道机关。”
有琴弘和道:“可惜他们也没想到,黎明达在这之前就已经破解了最后一道机关。”
“然而黎明达不敢真的去中原地宫将秘籍取出来。”
有琴弘和近似感嘆:“也许这就是天意。”
薛兰令当真不愿意留在武林。
他对于江湖,从前有过多少向往和憧憬,如今就有多少厌倦心情。
他只想远离。
归隐山林,寻一处桃源或洞天福地,和段翊霜一起——这就是他如今唯一的想法。
倒是有琴弘和,听过他的想法后,竟也道:“我也不想留在这裏。”
薛兰令撩开帘子,坐进车厢裏。
隔着垂落的竹帘问他:“那你要去哪裏?”
有琴弘和道:“我先送你们去你说的那座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