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又长又陡,一路行去,见不到一个人影,也好似没有个尽头。
段翊霜紧紧跟着朱子平的脚步,穆常也在身后。
八大门派与武林盟的人皆留在了正殿门口继续厮杀。
而他们三人却追着一个不明白来历的人,行了如此漫长的一段路。
可没有人放慢脚步,也没有人愿意停下。
那青衣男子的身法像是阵风,只慢一步,就再也追不上。
朱子平追得最急。
鲜血将他的视线遮得越发模糊,他越走越快,越追越急,以至于当这条窄路豁然开阔,那道青影骤然消失的时候,朱子平往前一跨,也险些跟着跳了下去。
是段翊霜扯住了他的后领。
朱子平急喘一声,抬手为自己拭去额上的冷汗,眼帘上的血迹。
他恍如大梦初醒,睁大双眼,忽而发现自己竟站在断崖的边际,只差那么一步!
可当朱子平探头往下看去,他不由惊呼:“怎会如此——”
原来这断崖并没有多么高绝,底下也不是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崖底清楚可见,有何景象,仅凭双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几乎一眼就可以看尽。
除了青石山苔、茵茵绿草,还有一方水池,上面亦开了一两朵睡莲。
和这辽辽大漠的漫天黄沙全然不同。
怪异,也诡异。让人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回到了中原,还是走入了幻境。
段翊霜依然垂着眼帘。
他眼底沈静无波,目光扫过崖底四处,停在了一处藤蔓满布的山石上。
那的确是块石头。
却是一个很大的石头,大到甚至被人开凿筑成了一座山洞。
洞旁还大张旗鼓地刻了两个大字:禁地。
段翊霜看见了,朱子平与穆常也能看见。
禁地之所以为禁地,就意味着危险。而危险又被如此明明白白写在上面,只意味着另一件事——
这是个陷阱。
穆常便问:“这么明显的陷阱,我们还要不要下去?”
他这样问,目光却只落在段翊霜的身上。
禁地是危险,陷阱也是危险。
走进禁地就等于置身于危险,是在以身犯险。
任何谨慎细心的人都不会孤註一掷,必然要仔细思量,再多叫几个帮手。
可段翊霜是个不怕危险的人。
他有卓越的自信,坚信自己不会走进任何一种圈套。
他率先飞身而下。
山洞裏的光线很昏暗,但隐隐约约还是能看清周围。只不过更远一些的地方,就只有团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段翊霜走在最前面。
穆常觉得这裏很冷。
这座山洞让人感受不出一丝生机。只有黑,还有冷。
冷到他打了个寒颤,忍不住离朱子平更近了些。
他不能靠近段翊霜。
因为段翊霜再热,也还是会让他觉得冷。
渐渐的,段翊霜停了下来。
他们似乎已走到了禁地的尽头。
却没想到,在这尽头见到的,竟会是一个人——一个被沈重的锁链捆缚了双手、锁住了脖颈的人。
那个人就坐在禁地的尽头,坐在圆臺之上。
在昏昏黑暗中,有阳光从他头顶的缝隙洒落下来。
在他们走近的短短片刻,越来越清晰的时候。
那人抬起了头。
那张脸就从阴影黑暗裏缓慢至极地行入光明。
朱子平呼吸骤停。
平素最不屑于欣赏美人的穆常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段翊霜也一怔,甚至没能控制好自己,犯了病,忍不住道:“真丑。”
他是真的有病的。
病在心裏,无药可医。凡是特别真诚的,发自内心的想法,说出口时,必然是口不对心。
穆常承认,这张脸的确有让段翊霜犯病的资格。
因为段翊霜真的已经有两年没有犯病了。
朱子平的理智回了笼,他很是谨慎地问:“你是谁?”
那人就笑了。
笑音有些低,也有些哑,可当那人的声音溢出唇齿时,就让人无端想起轻柔的春风、盛夏的急雨,在撩动心弦起伏的剎那,在最为迷醉沈沦的一刻,自温柔与暧昧中——亮出锋利的匕首。
那人说:“你来到我飞花宗的禁地,却问我是谁,”声音低低如情人呢喃,“哪儿有这样的道理。”
穆常眉心一皱。
朱子平已道:“我们在找一个人。”
那人问:“什么样的人?”
朱子平道:“青衣、墨发,运使长鞭的人。”
——“他,”那人抬起眼帘,语声缓缓的回答,“是我飞花宗的右护法。”
穆常惊问:“你真是飞花宗的人?”
朱子平也问:“你是飞花宗的什么人?”
那人没有立刻作答。
他的目光轻轻扫过四周,似落了两分在段翊霜的脸上,他懒懒仰起头,颈肩被锁链勒出的红痕触目惊心,勾出艷丽的景色,衬得左眼下的赤色泪痣熠熠生光。
他的语调慵懒得很:“我是飞花宗的宗主,也就是江湖上所说的,那个无恶不作,罪孽滔天,指使飞花宗犯下无数罪行的魔教教主。”
“而我还有个名字——薛、兰、令。”
在场的人足有四个。
却有三个人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更何况这个名字,代表的是飞花宗的宗主、魔教的教主。
可朱子平从未听过。
也从不知晓江湖上还有这样一个人!
而这样陌生的三个字从薛兰令的口中说出,带着缱绻暧昧,又满是令人痴迷的自信。
他比段翊霜更自信!
仿佛这个名字,天生就会被整个江湖所知晓,每个人都会为此如雷贯耳,就好像蔚飞白这三个字一样,让所有人都难以忘怀,让所有人都铭记在心。
朱子平的声音也有些紧:“你说你是飞花宗的宗主?”
薛兰令道:“我的确是。”
朱子平便问他:“那你可知飞花宗近来做了什么?”
薛兰令道:“容我说一件事。我虽然是飞花宗的宗主,却一直被关在这个禁地裏,整整七年。是以他们究竟做了什么事情,我一概不知。”
他话音落下,朱子平还未及问话,穆常已反驳道:“可你是飞花宗的宗主!”
这不是什么刻意刁难,而是人人都应该明白的道理。
因为无论是掌握皇权的皇帝,还是一呼百应的掌门,哪怕只是个如段翊霜一般,名震江湖却又无拘无束的游侠,也应有自己必然承担的责任。
凡是挂了名号,有了身份的人,就不再能算是个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