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兄妹很倒霉。
他们没有办法说自己不倒霉。
他们行走江湖,本就是凭的一腔热血,想走便走,想留就留,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能犯大事,引来八大门派之一的天问斋追杀他们。
在这江湖上能被天问斋如此不遗余力追杀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
但无论是多是少,有一件事却是人尽皆知的。
——天问斋从来不会杀无名无姓的普通人,他们纵然要杀,也是杀臭名昭着的恶人、丧尽天良的坏人,亦或是犯了大错,破坏了江湖道义的人。
林氏兄妹自然不觉得自己算是这三类人。
兄长林天真说:“我与阿妹只是说好离家行侠,但在路上的时候,阿妹搭救了一个老头子,那老头子功夫不低,却受了很重的伤,阿妹不忍心,我便和阿妹一起带他去看大夫,守到他的伤好。”
林天娇听了也点头:“可是这个人伤好之后,却非要让我和兄长加入天问斋。”
林天真道:“老头子说我和阿妹心地善良,这么乐意帮助他人,很适合留在天问斋。但我和阿妹不想。”
“我们离家只是为了行侠仗义,从来没有想过要加入什么门派。”林天娇接口说。
林天真又道:“可我和阿妹拒绝的时候,老头子嘴上说没关系,却在我们的茶水裏下了药,然后把我和阿妹关在房间裏,将外头落了锁,说是等我们想通了再放我们出去。”
林天娇道:“本姑娘是很有骨气的,自然不会答应这种事情!威逼利诱非君子所为,我和兄长都觉得天问斋这样与魔教无异,夜裏趁看守我们的人犯瞌睡,我和兄长就撬了锁逃跑。”
林天真道:“等来到这广引城的时候,天问斋的人也追来了,我们根本打不过天问斋的人,只能在这画舫上扮作侍女奴仆,可是没想到这绿水画舫的主办人,竟是连环榭的一位堂主。”
薛兰令此时方启齿问话:“是连环榭的堂主又如何?”
林天真的神情有些怪了,他道:“若不是这一次被天问斋追到画舫裏来,我也没想过八大门派居然串通一气,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杀了我和阿妹。”
薛兰令道:“你的意思是,你们二人乔装改扮在画舫中躲避追杀,却被连环榭的堂主发现了影踪,这位堂主将你们的去向告知了天问斋,是以今夜……你们才会被天问斋追杀?”
林天真颔首坚声:“确是如此!我与阿妹在撞见天问斋的人之前,曾听到那个堂主与天问斋的什么人说话,言语间提到了我和阿妹,果不其然,他们交谈完之后,便有人来搜我们的屋子,还好我与阿妹发现得早,逃出了画舫,可还是倒霉,又撞见了在岸上望风的天问斋门人。”
“我和兄长虽然在江湖上没什么名气,但好歹也帮老婆婆织过布,捡过鞋,帮小娃娃们做过糖葫芦,如今天问斋和连环榭居然串通在一起追杀我们,我不服!”林天娇声音有些高,她脸色发红,恨恨挥了挥拳,“要是被本姑娘逮到机会,我就揍他们一顿,尤其是那个老头,我们好心好意救他,他却恩将仇报,可恶得很!”
说至此处,林天娇气性上来,撸起袖子还想站去桌上,林天真扯了她衣摆一下,冲她摇了摇头。
林天娇只得站定了,后知后觉地看了另外两人一眼,在触及到薛兰令的目光时,似终于意识到自己在美人面前发了个疯,立时气短羞涩,慌忙低下头,将一双拳头放在两边,紧紧攥住衣摆。
林天真道:“……让二位侠士见笑了,我和阿妹今夜所做之事……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二位海涵。”
他言罢抱拳施礼,一派世家公子般的作风。
窗外的风雨扫进,零星扑在薛兰令的衣衫与玉箫上。
薛兰令以箫抵额,笑意浅浅,声音一如春风轻柔:“事情究竟是何真相,我是猜不准的,只你兄妹二人已被恩将仇报过一回,为何又对我们两人推心置腹了起来?”
这件事说来说去,也都是林氏兄妹的一面之词。
薛兰令留了条退路给彼此,已是尽他所能的最大善良。
人贵在要有自知之明。
林天真是个很有自知的人,他读得懂薛兰令的意思,也明白薛兰令的想法。
也正因为读懂了这话语裏潜藏的暗示,他的脸倏地就红透了。
林天真道:“这、这,我是想着,再坏也、也不会比我们现在更坏了!若二位也和天问斋他们沆瀣一气,那我们兄妹也只得认栽,别、别的,就没想那么多了!”
他说话是很真诚的。
如同他聪明,有自知,能听懂薛兰令的暗示。
薛兰令也能听出他的真诚,他的纯粹,能感觉到他的确是个人如其名的天真之人。
薛兰令便笑着问段翊霜:“你怎么想呢?”
名震江湖的“无瑕剑”与八大门派渊源颇深,整个江湖都知道他们之间惺惺相惜,各自尊重。
身为武林正道,有的人选择独自仗剑行侠,有的人选择齐心协力帮助他人。
段翊霜是前者,八大门派与武林盟就是后者。
他们彼此虽然谈不上有多么深刻的交情,多么热烈的关系,但对彼此多行善事的作风,到底有几分珍惜与尊重。
薛兰令究竟信不信林氏兄妹所说的话,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段翊霜究竟如何想。
他轻而易举将一道难题抛了过来,就要段翊霜不得不接下。
段翊霜看不透那张脸背后的深意。
如同穆常从来读不懂段翊霜的沈默,段翊霜也看不透薛兰令的神情。
段翊霜只道:“这都是他们兄妹的一面之词。天问斋与连环榭皆属八大门派,江湖人人皆知正道八门,又怎会如他们所说这般专横独断,是非不分?”
“没有个万一吗?”薛兰令轻飘飘地问。
段翊霜顿了顿。
对上那双眼睛,很多话语都在顷刻间变得无声,要咽下去很难,可要说出口,就更痛苦。
早在禁地初遇时段翊霜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