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兰令不常喝酒。
他其实同段翊霜一样不爱饮酒。
可酒是好酒,酒香,醇厚,似乎饮一口就万事皆休,再无愁苦。
他们都是心底藏了许多事的人。
所以他们不爱酒,却又总是坐在有酒的地方饮酒。
这已是他们来到樟城的第二日清晨。
但这个清晨却很是不同。
因为天色很暗,乌云压城,落了场极大的雨。
天问斋已将樟城收入囊中,白日裏林氏兄妹根本不敢出门。
他们本来的打算,是只停一夜,即刻便走。
——可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就比如现在。
外面下了一场太过大的雨,而他们在樟城唯一的酒楼裏喝酒。
他们坐的位置并不靠窗。
右侧是悬空的,往下一看,便可见到一楼的圆臺,上面一曲接一曲的唱着,戏班子来过一场又一场。
薛兰令在喝酒。
林氏兄妹就在装鹌鹑。
因为谁也不知道追杀他们的人是否也在这裏。
——毕竟如今这个地方,是被天问斋掌控在手中。
林天真不由羡慕起薛兰令与段翊霜的坦然与洒脱。
只嘆他救错了人,从此就过得胆战心惊,如履薄冰,要不是那夜急急跳进床底,想来早就成了一缕亡魂。
不走运也走运。
所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想来也就是这个道理。
但若林天娇没有强迫着他穿女装,他会更坦然接受这个道理。
是的。
林天真现在又穿上了那套女人的衣服。
又青又绿,衬在他的脸上,教他的脸色比这衣裳还要更绿。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得不做的事情。
——毕竟天问斋说的可是要杀一对兄妹。
林天娇再怎么也不像薛兰令的妹妹,更不像段翊霜的。
林天娇只会和他像兄妹。
但事情也很糟糕,因为林天娇若是扮成男人,他宁愿自己扮作女人。
只因为林天娇的演技很糟糕。
她甚至能把虬髯大汉扮成足不出户的大小姐。
林天娇把这种糟糕的演技解释为她紧张。
林天真唯一能做的就是认命。
他是兄长,就要尽到做兄长的义务,要承担起身为兄长的责任。
所以林天真现在坐在桌前,他忍耐着涂了蔻丹,又忍耐着被林天娇盘了半个时辰的头发。
现在他在这裏,唯有一个想法。
想死。
偏生林天娇还笑他:“你怎么表情这么死板,快笑笑,对对对,笑不露齿,这唇脂很贵的,你千万别擦掉!”
他咬着牙正要反驳,身后却突然传来酒楼小二的招呼声:“哟,楼老板,楼老板您请——”
林氏兄妹齐齐往那方看去。
一人身穿粉衣,鬓贴芙蓉,身姿婀娜地向他们走近,又轻飘飘路过他们身边。
那“楼老板”声音脆得像黄鹂:“最近来了这么多客人,贵店可千万别忘了给我留着位子。”
小二笑道:“哪儿会忘了楼老板您呢!”
林天娇此时已被震惊得说不出话。
她掐住林天真的手腕,瞪大了眼,问:“这、这楼老板,是男人吧!”
林天真被她掐疼了,挥手拂开她的手,没好气道:“是啊。”
他一语将将落音,那“楼老板”竟折返而来,站在他们桌前,道:“二位姑娘,不知可否向你们借胭脂一用?”
林天真摇了摇头。
林天娇却道:“可以可以!”
她二话没说,直接将胭脂盒子递了过去。
“楼老板”收了胭脂,展颜一笑,深深看了林天真一眼,道:“谢过二位姑娘了。”
言罢,扭着腰又走了。
林天真被那一眼看得心裏发毛,忙转过头。
薛兰令已饮了三碗酒。
饮酒时,他的姿态很潇洒,看起来十足风流。
他饮得不快,几乎每饮下一口,都会偏头停顿半炷香的时间,才会慢慢饮第二口。
嵌在他左眼下的赤色泪痣亮得比酒要醉人。
他饮第四碗酒时,楼下的高声谈笑忽而传了上来。
——“要我说,这天问斋不愧是八大门派之一!惩奸除恶、救困扶弱,实乃我辈楷模啊!”
——“确然!若此次没有雷堂主拼死入城,杀了那贼官,又该有多少百姓受苦受难!”
——“昔年我听人说天问斋不如另外七大门派,如今看来,天问斋合该是八大门之一,此番行事,谁能说会比天问斋更好?”
——“不错,闻听谢兄半月后便可递上名帖拜入天问斋,小弟先在这裏恭贺谢兄!”
——“来,喝酒!小二,再上两坛,今天我要与贤弟不醉不归!”
那第四碗酒只饮下一口,因为这段话讲得不算久。
可林天真开始坐立不安,如坐针毡了。
薛兰令道:“紧张什么。”
林天真道:“底下就坐着一个天问斋的人,我也不想紧张,可我忍不住。”
薛兰令低低笑了一声,他也不劝,只转了个头,靠在段翊霜的身上。
段翊霜就坐在他的身旁。
每一次,段翊霜都会坐在这种地方。
谈不上缘由是什么,但薛兰令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道:“这句话你说错了。”
林天真问:“哪裏说错?”
薛兰令道:“谁同你说在场的只有一个天问斋的人?”
林天真脸色微变,急道:“难不成还有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