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秋意又见到了薛兰令。
在三日后的清晨,天光将亮,荒凉的小院也遮不住薛兰令满身夺目的风光。
俞秋意并不能理解薛兰令的这份好心。
只是他别无选择。
要是他是个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他会有千百种法子来追寻真相,可他不聪明,最聪明的人也无法抵挡八大门派的权势与威名。
俞秋意心裏想不通透。
他问薛兰令:“你帮我,可是想要什么好处?”
薛兰令道:“你似乎给不了我任何好处。”
俞秋意道:“可你还是要帮我。”
薛兰令道:“不错,因为我是一个好人。”
——不仅是好人,更是善良的人,敢于与白阳山庄、斩月宫牵扯在一起的人。
胆量不小。
俞秋意这样想着,又道:“前些时日与你同来此处的人,似乎并不想插手此事。”
他提了段翊霜。
因为俞秋意更不是个迟钝、愚蠢的人。
这世上没有不聪明就等同于愚笨的道理,他能看出段翊霜沈默寡言背后的态度。
沈默很多时候是认可也是拒绝,在何时沈默,就意味着那是接受了,还是将之拒绝。
俞秋意能够发现段翊霜不愿插手。
他问这么个问题,要的,也不过是薛兰令的看法。
然而薛兰令笑了笑,只道:“不必在意,他如何想的,我虽不能左右,但我要做的事情,他一概不会阻止。”
俞秋意问:“你们是这般彼此信任的友人?”
薛兰令摇首轻道:“不,我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俞秋意便不再追问。
他不会因薛兰令的容貌震惊,心灰意冷在很多时候都可是毫无破绽的防御。
见好就收、点到为止,亦是行走江湖的常识。
俞秋意没有追根究底的执着心。
薛兰令又道:“那日分别后,我们二人各有思量,他不愿信斩月宫会和白阳山庄做出此等恶事,而我却认为,桩桩件件如此环环相扣,未必不是事实。”
俞秋意道:“我要如何?”
薛兰令反问:“你如今想要做什么?”
俞秋意道:“我其实很想离开,远离江湖,回到最初的村子裏,因为真相实在太遥远,遥远到我已经没有任何希望。”
他话音将将落下,段翊霜忽而握剑踏来。
那双眼睛如霜胜雪,眼底凝着片清丽的湖。
段翊霜道:“然而依你之言,你这段时日所做的事情,一定引起了斩月宫与白阳山庄的警惕,他们或已派了杀手要将你灭口,或已派了人来暗中跟踪,无论你去往何处,都只会连累他人。”
俞秋意一怔。
薛兰令道:“这么说来,哥哥还是决定帮我。”
段翊霜静了片刻,道:“我别无选择。”
薛兰令笑道:“哥哥怎么能说自己别无选择?你在我这裏,永远都有无数种选择。”
段翊霜一顿,忽而也随之笑了起来。
脸上的神情从来是清清冷冷,挂了笑容,就让段翊霜整个人都像冰雪消融后露出花瓣的梅花。
段翊霜道:“可在生死面前,我没有无数种选择。”
薛兰令问:“哥哥想怎么帮我?”
段翊霜道:“我与斩月宫也算相识,不如让我假装擒住此人,带去天机楼,一试天机楼的态度。”
薛兰令盈盈笑罢,转头问:“俞侠士以为呢?”
俞秋意道:“有何不可!”
“俞侠士是个爽快人,”薛兰令道,“不过你就不怕我们也同天机楼有所勾结,要借此机会擒拿你?”
俞秋意道:“若你们是,我之下场也已註定,若你们不是,拼此一搏更应如此!”
天机楼就在眼前!
高耸的楼,如一树松立在街边,来往行人皆可驻足远观。
不可轻易靠近!
因为这裏,是天机楼,背靠斩月宫的威名,无人敢对其不敬。
街上行人正在窃窃私语。
说的不是奇事、怪事、大事,而是一个人。
一个容颜昳丽,身穿黑衣,气质高华的人。
那个人便是薛兰令。
他们议论他,不在于他将那日在天机楼前闹事的人带进了楼。
而在于他的长相。
——实在太过艷丽,极致到让人见之难忘,望之心惊。
但在这江湖中,人们更关心一件事情。
——为何这样一个容颜昳丽,还与无瑕剑作伴的人,竟在江湖上无名无姓,无号无位?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人们只能看到那张漂亮的脸,盛着笑意。
薛兰令是在无瑕剑的陪同下踏进的天机楼——他还押解着那日闹事的青衣文士。
不会有人认为他做得不对。
因为天机楼背靠的是斩月宫,它代表着八大门派之一,也就是正义。
江湖上只会传青衣文士是何等无理取闹,却绝不会提怎样的事会让天机楼也爱莫能助。
这就是江湖!
名声、地位、人情,才是重中之重。
而那绝世的武功,似乎变得有那么些轻浅,不值一提。
但世上的事情千万是说不得绝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