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如此迅速觉察出薛兰令潜藏杀意的人,绝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然而三人中武功最为高强的烟柳花魁已是受制于人。
她们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一局裏,先就落了下乘。
想要再平起平坐着与人往来交易,唯有自己有足够多的实力。
很显然,烟柳花魁没有这个实力。
在薛兰令堪称天下第一的武功面前,她们没有任何“平起平坐”的资格。
被他制住的烟柳花魁年纪轻轻。
她穿着粉衣,面上施了层薄薄的粉,如何望去,都算是个眉目如画的美人。
然而薛兰令从不懂何谓怜香惜玉。
他只道:“告诉我七刀门的事情。”
没有拒绝的余地。
也没有就此中止交易的可能。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回答:“你先放开她,我们就告诉你,只有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
薛兰令没有动。
烟柳花魁道:“我知道自己打不过你,你就算放开我,我也是打不过你。不管是多少次,我都会输的,所以我们绝不敢骗你。”
她说得不无道理。
古话说过“识时务者为俊杰”,烟柳花魁在江湖上行走多年,自然也是俊杰。
她们懂得审时度势,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从不强求自己要做成什么不得了的买卖。
——她们是害怕的。
——因为她们只能听懂薛兰令的问题,却猜不透他的想法!
能这般坦然回应,已是多年阅历造就的冷静。
薛兰令偏头看她们片晌,终究移开薄刃,将它收回袖中。
他懒懒落座在矮几旁,背对着层迭串起的珠帘,肌肤竟比珠玉还要白。
烟柳花魁低声道:“七刀门的门主名唤祝榭,从前是白阳山庄的一位护法,他离开白阳山庄之后,来到灵门城加入了七刀门,再之后,他便成为了七刀门的新任门主,把七刀门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杀手组织。”
“白阳山庄……”薛兰令声音轻轻,似带着几分嗤笑,“这么说来,祝榭和白阳山庄关系匪浅。”
烟柳花魁颔首道:“祝榭确实曾是白阳山庄庄主的心腹……但,自从祝榭成为七刀门门主之后,我们便再也没有发现他与白阳山庄有过什么往来。”
薛兰令轻抬眼帘。
他问:“你们与祝榭关系不同。”
烟柳花魁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微微白了脸色,道:“祝榭从前经常来这裏。”
“哦?”薛兰令漫不经心般发问,“他喜欢逛花楼?”
烟柳花魁却摇了摇头。
她涩声开口:“他说自己喜欢三妹,想要带三妹走。他愿意出钱为烟柳花魁赎身,他还说……江湖上有很多快意恩仇的侠女,烟柳花魁不应该被困在这裏。”
薛兰令道:“他不知道烟柳花魁是三个人,他也不知道,烟柳花魁之所以在这锦行楼裏,是因为她们自己想要在这座楼裏。”
烟柳花魁闭了闭眼,道:“不错,他天真得很,妄想赎身带烟柳花魁离开,他幻想,他也当真为烟柳花魁赎了身。”
“可你们还在这裏。”
“是,我们还在这裏,”另一位烟柳花魁说,“因为三妹亲自出面告诉他,自己要留在锦行楼裏,这裏才是我们的家。”
薛兰令道:“那祝榭一定会很失望。”
烟柳花魁道:“祝榭没有想到有人会放弃自由,他根本不了解三妹,也不了解烟柳花魁,他太自我,即使他是个好人,他并不想害我们。但他不该这样做。”
薛兰令一手支颌,忽而问:“你是不是喜欢祝榭?”
烟柳花魁却笑了起来。
她面露嘲讽:“什么是喜欢?祝榭对我们好,但也不是最好的,他有自己的野心,也有自己的目的,又有多少是能留意到我们的?他想要带走烟柳花魁,难道这就是喜欢?”
薛兰令问:“那什么是喜欢呢?”
烟柳花魁却答不上来。
她们都是没有倾心爱过什么人的,在世间行走,于江湖起落漂泊。
心裏从不曾放过谁。
好像一生活到如今时候,都没有感觉过心动或为情疯魔的快乐。
那种痛苦与喜悦并存的感觉,她们都只听别人说过。
自己却不懂得。
三个烟柳花魁都摇了摇头。
薛兰令惋惜道:“听你说得头头是道,我还以为你懂。”
烟柳花魁怕他借此机会发作,情急下忙道:“但我想,若是喜欢一个人,必然是会经常想到的。”
薛兰令道:“我经常想到的人很多,尤其是我的仇人们,我每日每夜都做梦,梦到他们死得如何凄惨,如何绝望,又是怎样跪在我的脚下求我原谅的。这肯定不能是喜欢。”
方才出声的那位烟柳花魁又道:“那想过的那么多人裏,总有人是会让你觉得可能喜欢的。”
薛兰令似笑非笑道:“谁说我在问这个?”
烟柳花魁一怔。
薛兰令已站起身来,他的目光扫过另外两位烟柳花魁,声音在春雨急停的琵琶声中幽幽响起:“除了祝榭,七刀门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这却是个很微妙的问题。
——什么才能算是薛兰令不知道的?又要怎样才能猜出他知道什么?
这样的问题实在微妙,因为这是没有一个正确答案的。
烟柳花魁们对视片晌,终究下了决心。
烟柳花魁道:“七刀门没有接过任何一个任务,每个要暗杀的对象,都是祝榭自己想的。”
“那他很有野心,”薛兰令微笑颔首,“我知道了。”
锦行楼的三楼很安静。
薛兰令走在长长的走廊上,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
那些靡靡之音,扰人心魂的声响,似乎永远也传不到最顶层。
他提着药走下了楼。
二楼吵闹得很。这裏有无数种声音,让人懒怠去听。
薛兰令穿过长廊,正要从拐角处下楼。
他却又忽然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