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怪事发生在半个月前——”
柳三还记得,他随着骤然涌动的人群奔去断珑居时的情景。
人很多,人声也很嘈杂,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高声谈论,乌压压一片的人群裏,他竭力分开他们紧贴的肩膀,从缝隙裏挤进断珑居中。
断珑居还是断珑居。
那时天色正好,很亮,院中的石桌、荷花、茵茵绿草,都是一尘不染的。
以至于柳三还以为他听到的都是梦话。
然而那不是梦话。
断珑居当真被人取走了六十七条人命。
这样,断珑居就如此轻易覆灭。
没有任何人能想出会是谁做出了这等恶事。
嘈杂的人群裏尽是对这桩惨案的惋惜与后怕。
“但所有见过当时情景的人都会明白,凶手必然只有一人!”柳三说。
很难解释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但当柳三看到倒在凉亭裏的那些冰凉身体时,他就隐隐有些明白了。
为何许多人都说这件事是个怪事。
因为没有一人的身上是有伤口的。
没有伤口,更没有伤痕,不曾有中毒的迹象,竟是连挣扎都没有的。
然而当柳三仔仔细细探查的时候,他却发现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细节。
——这些人的身体裏都扎进去一根银针。
细长,取出时骤然发亮的尖角让人胆寒。
这种扎进不是说如同针灸一般的深度。
而是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的扎进身体之中,只留下一个不起眼的针眼。
这个发现让柳三寒毛直竖,心也跳得飞快。
但他不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像他这样足够细心的人有很多。
很快的,前来查探的人群裏传遍了他们的这个发现。
就好像。
就好像凶手是故意如此留了个破绽一般。
那些银针扎进的部位皆不相同。
六十七个人,就有六十七个不同的部位。
最终,断珑居的这桩惨案,就成了无解的悬案。
没有人知道凶手是谁。
甚至不知道凶手是男人还是女人。
什么样的人可以做到让六十七个人顷刻毙命?
什么样的人能将银针无声无息全部刺进?
谁的心裏都有这样的问题。
柳三也有。
但让柳三没有想到的是,断珑居的这桩惨案,悬而未决之后,竟再无人追查。
与此同时,从其他城中赶来的人撤走离去后,渭禹城又陷入一片阴影之中。
他们的路断了。
那是座悬空吊桥,是渭禹城前后两城相连的必经之路。
横亘在悬崖上,已历经风霜整整两百年。
它从来没有断过。
可就在断珑居覆灭后,它断了,断得蹊跷,断得迅速。整座桥都掉入了悬崖深渊。
然而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断桥之后,前城与后城想要来往,便必须要想出办法来。
他们决定造一座新桥。
这是个很合理的决定,旧去新来,总是这个道理。
但!
所有前去修建新桥的人,无一例外,也全部被那凶手刺进了银针!
魔头、那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魔头!
渭禹城的所有人心底都这样想。
好好儿一座小城,如今家家户户,天光大亮才会开门,晌午之后立刻闭门谢客。
柳三不想让这件事永远悬而未决。
他从情报贩子王小四的手中买到了魔头的行踪。
所以特意叫上了兄弟们埋伏在山路四周,等着魔头到来时拦路偷袭,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只可惜他们遇上的不是魔头。
而是要赶去北地的薛兰令几人。
一件事讲到此处,确确实实是个误会。
柳三也有些疲惫。
他们兄弟几人为了埋伏魔头,置备了许多东西,甚至起早贪黑地自己练起刀法剑法,拳脚功夫来。
柳三并不明白,为什么比他们厉害许多的人不联手起来,让魔头伏诛。
反而像是失忆了般,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有琴弘和道:“有句话叫明哲保身。武功越是高强、名声越是响亮的人,都会珍惜自己的命,珍惜自己的名声。他们也会害怕,害怕这个魔头的武功比他们更高,会让他们输,甚至让他们丢掉性命。”
“这位侠士说得对!”郑六猛一拍桌,附和道,“三哥,兄弟们愿意跟着你在这儿埋伏,是因为我们有胆量!是兄弟!但城裏那些自诩正义之士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我呸!一群怂包!”
郑六如此开了个头,客栈裏就此起彼伏响起兄弟们的抱怨。
大家都不是什么武功高强的人,也没有什么师父。
他们的拳脚功夫还是从城裏一位老教头的手裏学到的。
是人都会有自己的想法。
他们愿意陪着兄弟上刀山、下火海,愿意和兄弟一起拦路那个不知深浅的魔头。
但他们却不愿意理解那些武功明明很高,却只沽名钓誉,不敢与魔头战上一场,求个公道的人。
柳三也是才明白兄弟们心裏的不满。
他嘆道:“都怪我不好!如果我早些年习武,多向老教头学点儿别的功夫……”
“三哥,这不是你的错,谁知道他们成天吹嘘自己轻功卓绝,武功高强,竟连和魔头对上的勇气都没有!”
“当初要不是三哥善心,我们早就被饿死在城外了!若论大侠,谁都比不过三哥更像个大侠!”
“虽然这次我们没有见到魔头,可我们也证明了自己不是和他们一样的怂包!”
“没错,三哥,其实……我们之所以成为兄弟,不就是因为我们的功夫都不怎么样吗?”
“去你的!”柳三笑骂道,“就知道胡扯!”
他舒了口气,心情缓解不少:“几位接下来打算如何?”
薛兰令道:“继续赶路。”
柳三有些惋惜,可他还是一抱拳,站起身来,道:“如此,那就江湖别过!”
然而除了他,没有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