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已有很长一段时日没有见面。
黎星辰很少想起他的这位知己至交。
因为他很清楚,友情不需要用一直回忆来维持,只要他还记得,那他和段翊霜之间就不会变得陌生。
段翊霜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在江湖上出现。
他一贯如此,飘忽不定,捉摸不清。
他们就坐在房间裏。
在黑夜。
黑夜裏的蜡烛很亮,灯火就极刺目。
他们的影子映在墻上。
黎星辰道:“没想到会在浔城再见到你。”
段翊霜道:“我也没想到会在你受伤时与你再见。”
黎星辰苦笑道:“我受的这伤很不值当,”他嘆息,“我没能把凶手拦下。”
段翊霜道:“至少你还活着。”
黎星辰点了点头。
他说:“可话虽如此,我却觉得,他当时并不想杀我。”
那一刀极快,极准,却又没有就着那准头砍下他的脑袋。
正正偏去一个角度。
这也是黎星辰这些时日来最想不通的问题。
黎星辰又道:“倒是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浔城?”
段翊霜反问:“你又为什么出现在浔城?”
黎星辰道:“我在找一个人。”
段翊霜问:“什么人?”
黎星辰道:“一个女人。”
他话语将落,又道:“这件事很覆杂,却也不是不能告诉你。”
段翊霜轻轻颔首:“我来浔城,只是要去扶义城。”
黎星辰问:“你去扶义城做什么?难道是想来白阳山庄寻我?”
段翊霜道:“我要找一个人。”
黎星辰问:“什么人?”
段翊霜道:“或许是男人,或许是女人。”
黎星辰疑惑再问:“你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样的人?”
段翊霜回答:“渭禹城的事你不知晓?”
黎星辰霎时了然。
他自知晓这件事情,因为断珑居在北地的名声不小。
在江湖上,寂寂无名的门派若是出了事,是少有人为之伸张正义、寻找真相、刨根究底的。
但如同断珑居这样在北地声名不俗的组织,却在一夕覆灭后无人过问,这本身就是一桩怪事。
黎星辰道:“你想过问这桩事。”
段翊霜道:“既然我见到了,总该过问。”
黎星辰道:“多年未见,你还是这个样子,一点儿也没改变。”
“人总会改变,”段翊霜却说,“不过我的信念不会改变。”
黎星辰笑了起来:“你要去北地寻人,那我到时也可帮衬一二,不过在此之前,我尚有自己的事要做。”
段翊霜问:“你到底在找谁?”
面带笑意的人却没有立刻回答。
黎星辰坐在桌前,一手虚虚搭在桌沿上,他低着头,似在思索。
过了半晌,黎星辰嘆道:“这是家事,也是丑事。”
“三个月前,我救了一个女人。”
这是家事的开头。
江湖上极少有人知晓,身为八大门派之一的白阳山庄内部,还有一座关押着“罪人”的地牢。
这裏关押的“罪人”,之所以是“罪人”,不在于他们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或伤害过多少无辜之人。
只在于他们“背叛”或者“不服从”白阳山庄。
这座地牢被打造在白阳山庄的最深处。
在黎星辰成年之前,他对这座地牢是一无所知的。
直到他下地牢见过那个女人。
那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人,却已有很不年轻的年纪。
她甚至和黎庄主的年龄相仿。
可岁月在她的脸上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看起来光彩照人,依旧漂亮明艷。
但黎星辰见到她时,她躺在枯草堆上,在地牢裏,在阴暗潮湿、只有细微天光照亮的牢房裏。
她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害怕,没有期待,没有怨恨,空洞洞如同一个木偶。
她就躺在那裏。
黎星辰以为她死了。
却能看到她呼吸时起伏的弧度。
他很好奇她。
他不知道她做错了什么,会被父亲关在地牢裏。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既不害怕也不怨恨。
后来黎星辰才从看守地牢的人口中知道了她。
她叫明玉坠。
据说曾是一个罪恶滔天的魔教之人。
她是地牢裏唯一一个与白阳山庄无关的“罪人”。
她从不是白阳山庄的人。
也就不存在“背叛”或“不服从”。
而她之所以被关押在这座昏暗的地牢裏。
只因为她是个魔教妖女。
可他依旧很好奇她。
他甚至觉得十分奇怪。
无论是哪一个魔教,最终都是由武林盟与八大门派共同裁决。
上至教主,下至教众,或生或死,或疯或癫。
绝没有将人关押在地牢裏的例子。
明玉坠不该在白阳山庄的地牢裏。
可她就在那裏。
每一次他下到地牢去看时,都会看到她躺在枯草堆上。
始终维持着那一个姿势。
似乎永远都不会动。
她不吃饭,不喝水,老鼠爬到她的脸上,她也不会尖叫躲避。
她像是死了。
——或许她恨不得立时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