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疑是个不幸的故事。
可在这混乱的世道,却从不缺少这种因贪婪无知造成的悲剧。
薛兰令的目光还落在他的刀上。
庄珏的故事很值得同情。
可薛兰令却不同情他。
薛兰令只说:“所以赠你刀的人,又是否是教会你武功的人?”
庄珏摇头道:“我认识他,是在前些时日,并不算久。他知晓我的事情,所以赠刀于我,让我来报仇。”
薛兰令道:“这也就是浔城只可进不可出的原因。”
庄珏淡淡一笑:“不错,既然他们以前不想走出去,只想困在这裏,那我现在就让他们一直留在这裏,谁想出去,谁就要付出代价。”
这样轻描淡写的话语背后分明是极残忍冷酷的深意。
可庄珏的神情十分自然。
他没有任何抵触排斥,心裏也不认为自己有多么疯狂。
他苦苦习武,练就这身武艺,本就是为了覆仇。
一个满心都是仇恨的人从不想追究谁无辜。
对他来说,若要对无辜的人心软,那最开始,也没有任何人是对他们心软过的。
庄珏想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就要做这样的事情。
或许死后会下地狱,背负无数骂名。
可他仍旧会这样做,不管过多少年,哪怕真的下了阴司地府,有判官要拿他犯下的罪孽来审他、定他的罪,要把他投进地狱裏永世不得超生。
他也还是要做。
因为人的一生总会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有些事可以不做,但有些事如果他不去做,那就再也没有人能做。
薛兰令亦十分理解他的心思。
薛兰令道:“赠刀给你的人应该也是我的故人。”
庄珏道:“那是个男人。”
薛兰令便笑了:“或许是男人,或许是女人。因为他一定不喜欢以真面目示人。”
庄珏问:“那又是因为什么?”
薛兰令反问:“你觉得一个人不愿意露出自己的真正面目,会有什么原因?”
庄珏道:“也许他长得很丑,也许他长得太好看,也许他讨厌自己的脸,也许他有不想见到的人。”
薛兰令道:“你却是个很懂得举一反三的人。”
庄珏道:“如果我痴傻愚笨,那我在这世上就算是白活。”
薛兰令微微颔首:“说得不错。”
他手一推,架在火堆上的兔肉已被烤得熟透,庄珏慌忙接过,吹出几口风,极快地撕下一只兔腿。
庄珏的吃相很不文雅。
如果他在九岁那年没有经逢剧变,他还在爹娘的呵护下长大。
也许他会在这个年纪成为一个翩翩公子,人人艷羡,有数不清的人对他芳心暗许。
可这世上太多的事没有如果。
他已经历了这些事,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思考遥不可及永远没有可能的如果,还不如紧紧把握当下。
薛兰令唇角带笑。
目光依然落在庄珏身旁的长刀上。
他细细看它。
它很熟悉他,它如果有眼睛,也会去看他的。
因为他真的很认识它的主人。
它也真的非常想念他。
它的主人就是酒鬼。
庄珏很快就将这只兔腿吃完。
他糊上一嘴的油,用空出的那只手将垂下来的碎发往上捋,将明亮的眼睛露了出来。
庄珏其实也很年轻。
但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整理打扮自己,他甚至懒得刮胡子。
他吃得急,扯下第二只兔腿时,还忍不住打了个嗝。
这种很没有形象的事却没有让薛兰令蹙眉。
薛兰令甚至还在笑。
薛兰令说:“你让我很容易就想起我的故人。”
庄珏大口咬肉,含混问道:“送我刀的那个故人?”
薛兰令摇首:“这把刀的主人。”
庄珏道:“这把刀的主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赠刀给我的人很不舍得,你也一直看着这把刀?”
薛兰令嘆道:“他于我,如师如友,如知己,如知音。”
庄珏问:“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薛兰令说:“他死了。”
庄珏眉头紧皱,道:“他为什么死了?”
薛兰令道:“为了救人。”
庄珏又问:“为了救谁?”
薛兰令道:“为了救我。”
庄珏一怔,他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诚然他的功夫不算天下无双,却也不难看出薛兰令周身涌动的气场。
那是绝世高手才会有的气势。
无形无声,不会武功的人尚觉察不出那般令人胆寒的压迫力。
然而这样一个人,却还会被人所救,甚至有人为了救他而死。
庄珏疑惑道:“这是为什么?”
薛兰令终究将目光收了回去,落在一旁潺潺流过的河水上。
薛兰令道:“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有些事情,总要发生在我无能为力的时候。”
庄珏道:“但现在你很有力量。”
他已不需要多做追问或再如何想象。
短短一句话,就足够让他明白这件往事有多沈重了。
因为他感同身受,他经历过一样的事情。
他也曾无能为力过。
无数次痛恨自己的年幼与孱弱,无数次恨天恨地,最恨的还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