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舟坐在电脑后面,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
市丸银记得他们从学校出来之后就来到这裏的咖啡馆,老板似乎跟浮舟很熟,看了一眼她手裏的电脑,了然的收拾出一个安静隔间,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他扳倒挡在他面前的屏幕,对上她诧异的表情。
“怎么了?”
“还要多久?”
浮舟扫了两眼屏幕,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大概,一晚上……”
“………”
“啊都八点了!饿了吧你?”
市丸银笑而不语,看得浮舟心裏一阵发毛。
“……你能不能别笑了,我们去吃饭还不行么……”
将电脑寄存好,两人就站在了车水马龙的街上。
“想吃什么?”
市丸银狡黠的笑:“蛋炒饭~”
浮舟不满的扫了他一眼,转身走掉。
“蛋炒饭没有,有蛋包饭,要走点路,快跟来。”
市丸银对她像哄小孩一样的语气感到无奈。身旁的车辆一辆一辆呼啸而过,他看了看她略显单薄的背影,不动声色的将她护在人行道内侧。
浮舟抬头,对他笑笑。
夏末的风干燥舒爽,喷薄在面上,酥酥麻麻。市丸银突然来了好心情,和她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在旁人看来就是相爱已久照常散步的情人。
口袋裏突然摸到什么,掏出来,发现竟是那个布偶娃娃。他突然笑的诡谲,将挂件举到浮舟的鼻尖,晃了两晃:
“是你朋友给你的礼物哦~”
浮舟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那只布偶,分明就是一个q版的市丸银。头上顶着红彤彤的大柿子,圆滚滚的脸蛋笑的可爱无比。
一把夺过挂件,皱着眉头看一旁笑的不怀好意的某人。
市丸银盯着挂件磨蹭自己的下颚,一副困扰的表情。
“唔,长得果然很像呢~听说你很喜欢他?”
浮舟感觉都要七窍生烟,脸颊霎时通红一片。
“你哪裏像了我怎么没看出来!”
市丸银依旧一副调笑的表情,猛然凑近了她道:
“没看出来?哦呀,你的脸好红啊~”
浮舟倒退几步,险些撞到人,被市丸银一把拉回来。她甩了甩胳膊,当下不再纠缠这个恼人的话题,径直走在前面不再理他。
市丸银心情很好,两步走在她旁边,不放过这个有趣的话题。
“虽然不知道你的朋友在高兴什么,但是听来听去大概明白了,你喜欢的人长着一张跟我一样的脸,并且连名字都一样。吶,你说世上真会有这种巧合的事吗?有没有想过会是同一个人呢?”
浮舟站住,半晌沈默不说话,黯淡的目光落在地上,似乎是思考什么问题。市丸银也随她停下,仔细观察她的反应,末了浮舟侧过头,眼底一片冷淡,意味深长的看他。
“你曾说过我与葵夕小姐长得相似,但是她却死了。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而我喜欢的人,他甚至从来就不曾存在过,想这些,有意义吗?”
市丸银渐渐收起了笑容。她的语气透着凉凉的温度,让他的心一沈再沈。他突然觉得她的面容有些刺眼,用葵夕的脸用葵夕的声音说出这番凉薄的话,让他不舒服。
就像是葵夕本人站在他面前,否认了他们之间的种种纠葛,对他宣判这些毫无意义,并抛下一切一走了之。
浮舟不再看他,走到前面拉开了一道和式的门,转头轻轻道: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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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饭吃的了无生趣。
浮舟兀自烦恼方才竟然将他的玩笑当了真,现在虽然看不出他表面有什么异样,但仍能感觉的出他周围散发的压抑气场。
相互沈默的走了许久,浮舟不堪烦恼,深呼吸了几口,装作不甚在意:
“那个……”
“嗯?”
“对不起……我不该说那样的话。她应该是你的痛处吧……抱歉。”
市丸银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笑脸,而浮舟总觉得这笑跟平常的不太一样。
“的确是痛处呢,不过不用抱歉。”
浮舟心裏更不好受了。
“我啊,一直觉得,睹物思人是一件颓废的事情,看着那个人的遗物,便会再没有勇气生活下去。”市丸银淡淡的说,浮舟认真的听。
“可是,当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才发现是自己想简单了。如果你不想忘记一个人,没有强化记忆的东西,便每天都要面对回忆渐渐模糊的事实,那是件很可怕的事。”
浮舟抬头看着男人风轻云淡甚至带着微笑的侧脸,心中弥漫开淡淡的酸涩。
那是一份怎样沈重的情感,宁肯被过去的回忆伤的遍体鳞伤,都不愿放手忘记。
“什么东西敌得过时间?找一个貌似或神似的人,这辈子就很快过去了。”浮舟风轻云淡的道。
市丸银笑出了声,转头对上浮舟平静的眼,眸子透亮,一字一字,认真道:
“道理是这样没错,但是我认定了,她无可替代。”
浮舟心臟一顿,眼眶忽然灼热了起来。
她楞在原地,看着市丸银又回到轻松的样子渐渐走远。他方才说话的模样,是少有的严肃,一字一句,却不像是对自己说。
对,不是自己。
那种温柔的眼神,分明看着的,是他口中的葵夕。
市丸银在远处停了下来回头找她,浮舟拍了拍脸颊,努力调整回原来的状态,快步走至他身边。
“我大概明早才能回去,要么你先回家睡觉吧?”
市丸银不以为意的笑笑,淡淡道:“不用,跟你在一起就好。”
浮舟以为是自己听错,有些失神的点点头算是默许,又相互无言的走过了一段路。
夜晚的繁华开始喧腾起来。这片区域大都是学校,因此街道也显得更加拥挤热闹。年轻人三五成堆的聚在一起,调笑声,拼酒声,嘈杂在一起,为那些肤浅的感伤挥霍着自己的青春。
浮舟厌烦的皱眉加紧了步伐,市丸银却总能轻松的走在她身边。拥挤的人群中,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她,时时刻刻相随,让她觉得无比舒心安全。
这个男人,总会让她觉得安全。无论是伶着小毛贼轻松散漫的笑容,抑或是将她护在身后的决绝。如今哪怕只是站在她附近,都让她不由自主的窝心。
她想自己一定是着了蛊惑,不然为什么会鬼使神差的触碰他的手。市丸银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紧紧握住了她,将她温暖的手尽数包裹在自己温凉的手掌中。
她脸一红,低着头懊恼的想着失态的借口。市丸银宠溺的看着她,一下便看穿了她的心思。
“呀嘞呀嘞,这样才对,不然被挤丢了找起来多麻烦吶~”
浮舟别过头装作听不见,心底却顿时暖哄哄的,如同沐浴午后三点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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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咖啡馆,浮舟继续开始纠结两万字的论文。市丸银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拿着一部中日词典开始细细研究打发时间。
照他的意思,是想认真的了解一下中文。浮舟随口一声加油,就由他去了。
一个小时过去,再一个小时过去,浮舟看着满屏幕密密麻麻的资料和大片空白的文檔,终于支撑不住向后倒进松软的沙发。
市丸银听到动静从书中抬头,随即一怔,便再也翻不动书页。
女孩子疲惫的阖着眼睛,随意的陷进米白色的沙发中。白皙的皮肤在头顶明亮又昏黄的光线下如羊脂一般细腻无暇,微启的红唇似玫瑰一样,随着胸脯有节奏的起伏吞吐着醉人的芬芳。她的头发似乎比那时更黑了些,不再是以前的柔顺的直发,而是将发尾烫成了现世时尚的大卷,平添了一股成熟女人的妩媚。一黑一白的强烈反差刺激着他的眼睛,不自觉放下书,缓步来到她旁边。
她似乎是睡沈了,连身旁多了一个人都不知道。市丸银撑着沙发低头,心中一片安静温暖,就像是融化掉的奶油冰激凌,甜甜腻腻。她毫无防备的睡颜让他移不开眼睛,感到喉咙有些干,心中有什么在激烈叫嚣。于是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鼓噪,慢慢凑近凑近,顿了一下,最终让嘴唇落在她光洁的额头。
浮舟的梦裏一片混乱,各种色彩繁覆的交织,打着转,让她眩晕不已。突然想到还有几个小时就要交论文,心裏急得团团转,挣扎着就要醒来。然而梦境出奇的沈重,就在自己挣扎的疲惫不堪的时候,额头飞来一只黑色的蝴蝶。
那蝴蝶轻轻落在她的额头,然而没有停留多久,又扑闪扑闪翅膀翩翩飞走。浮舟顿时觉得睡意轻了不少,再一挣扎,竟轻松的睁开了眼睛。
心臟突突直跳,她抚上自己的额,对着天花板发呆。
话说那只蝴蝶的触感,也太真实了吧。
视线缓缓移至电脑前,惊讶的发现市丸银正翻看她未完成的论文。
楞了一下,灵光乍现。
“市丸先生……”
市丸银疑惑的回头,看见她醒了,便摆起惯常的笑容。
“嗯?”
“你是日本人吧?”
“……是啊。”
“那有关幕末的历史,你知道多少呢?”
市丸银楞一下,突然笑的得意洋洋:
“幕末啊……那段历史我可是很擅长哦~”
…………
浮舟二度睡死过去。
反正论文要求用日语,反正要求还原幕末的社会现象,反正眼前这位一口答应帮忙完成剩下的论文,自己当然乐得休息。
不会有问题吧?
不过看他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应该没问题吧。
毕竟是那么可靠的一个人。
可靠?
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想,还未来得及深究,便又陷入了沈沈的睡眠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