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十八虽排行十八,却实打实是个才入府的新人。只不过因为上一个走的人排行是十八,他才顶了人家的缺。入府时间虽短,他却也听人提起过这位小三郎君,传言他脾气不好,若有人倒霉犯到他的手上,非得扒一层皮不可。
张十八起初还不信,今日亲身所历,方知旁人说的不假。只是此时再后悔也已经晚了,张十八叫人吊在廊檐上打了十八个棍子,后背皮开肉绽,放下来之后已然疼的昏死过去。
郎君乍一回府就行了这么大的威,刘管事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卑躬屈膝的在前头引路。柳离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一路步行入府,好歹是没被下人们瞧出异样。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府裏走。这一路上,裴九两只眼睛始终盯着前方那个颀长的背影,脑瓜晕晕乎乎,恍若在做梦一般。她是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这王五娘竟然会是柳离的妻子。眼下王五已死,自己又附在她的身上,所以四舍五入的这么一算,她裴九就成了柳离的妻子了?
这感觉活像天上掉下一张金子馅的馅饼,一朝落在裴九的头上,砸的她晕头转向,乐的快找不到北了。
穿过中庭,前方便是内院。除刘管事和四喜这样身份较高的仆婢之外,其余下人将主子送到内院门口,便不敢再往前走。依规矩对着柳离和裴九深深一拜,而后退回到自己当差的地方。
刘管事在前引路,柳离慢悠悠的随着他走。裴九背着装满了宝物的花布包袱,屁颠屁颠的跟在柳离身后,活像给他扎了条尾巴。一行人上了游廊,往前走了一会,便看见前方出现一座栽满了竹子的小院。原本还没成亲的时候,柳离就一直住在这潇湘馆裏。后来与王五娘成了亲,柳老夫人才拨给小两口一间稍微大的住处。
只是由于柳离不喜欢王五,成亲当夜仍旧宿在自己的潇湘馆裏。如今这人虽然已经回来了,刘管事依旧有些拿不定主意,侧身试探着问道:“眼下天气越发的寒冷,府裏给郎君新做了一套厚实点的被褥。奴才一会给您送到紫竹居还是……”
柳离声音平静的听不出一丝情绪:“以前送到哪裏,以后就送到哪裏。”
刘管事心下了然,颇为同情的看了跟在后面的裴九一眼。行至游廊分径之处,心照不宣的带着柳离下了臺阶,直奔潇湘馆而去。
裴九对这府裏不怎么熟悉,眼见着柳离下了游廊,便想也没想的跟了上去。四喜见状连忙拉住主子,强忍心中苦涩安慰道:“今日天色已晚,娘子还是随奴婢回紫竹居去。若是想见小三郎君,咱们明日再过来也可。”
裴九光顾着心裏高兴,经四喜这么一提醒,方才想起那柳二夫人说过的话来:自成亲之后,五娘与三郎并未谋过面。
既然没谋过面,想来自然也就不会住在一处了。那也就是说,柳离至今还是一棵全须全尾的大白菜,并未被旁人下锅炖过。
想明白这其中的奥妙,裴九心裏乐成了开花馒头。她原本以为这些年只有自己在苦等,如今看来,大白菜怕是也同她一样。
他是不是还记得当年那句承诺,所以一直守身如玉,等着自己嫁过来呢?
裴九越想越觉得感动,倘若此时能说话,她一定会飞奔过去告诉柳离,她就是裴九娘,是当初那个厚着脸皮跟你求婚的姑娘。
可惜天不遂人愿,偏偏这王五娘嗓子坏了。倘若写信给柳离,一来怕只言片语说不清楚,二来也怕传来传去叫旁人看见。倘若叫人知道王五娘这副躯壳裏宿着旁人的魂魄,难保不会叫人当成孤魂野鬼抬出去烧死。
裴九思来想去,还是打消了送信的念头。她打算过几日再去找一找张钱,争取早日能将嗓子治好。
如今回到柳府,总算有了栖身之处。裴九心中安稳下来,一边走路一边沈思:根据那张娘子的话来推测,张钱叔父定然是被阿耶请到裴府去了。既然需要十天半月才能回来,就说明她的原身情况已然不妙。思及至此,裴九的心中笼上一层阴霾。
若能有所选择,她还是想让自己变回裴九。眼下阿耶年事已高,府裏还有许多生意上的事需要她帮忙料理。身为阿耶最疼爱的小女儿,裴九断然不能扔下这一切不管。
一想到家裏人,裴九的心情渐渐低落起来。就连成为大白菜娘子的喜悦,也被冲淡了不少。
这一路上,四喜始终紧张的关註着裴九。先前入府的时候,五娘分明心情欢快的很。这一眨眼的功夫,竟又垂头丧气起来了。想来应是知道郎君不与她住在一处,所以才变得心情低落。
四喜心中很不是个滋味,嘴上不断的安抚裴九,心中却打定主意,一定要寻个机会到老夫人面前诉一诉。不管怎么说两人如今都是夫妻,总不好一直这么分两处住着。
这厢四喜将裴九带回去安置不论,且说刘管事带着柳离回到了潇湘馆裏。甫一进门,柳离便迫不及待的将肩上大氅取下,而后皱着眉头心情烦躁的吩咐道:“马上取热水送来,本君立刻就要沐浴。”
知道自家这位小郎君向来很爱干凈,刘管事也不敢耽搁,连忙吩咐外院的仆子担来热水。柳离将罩在身上的衣服脱下,与那大氅扔在一处,冷着脸吩咐道:“不必洗了,一并拿出去用火烧了,永远不要叫我再看见。”
望着那崭新的衣服料子,刘管事小心翼翼的道:“这衣服是秋夕的节时候二夫人亲手给您做的,眼下说扔就扔,是不是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