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在寺庙清修的时候,裴九就听师父和师兄讲过许多民间奇闻异事。在这些故事裏,不乏有许多换魂重生的例子。只可惜那些好不容易才活过来的人,一旦被人得知了身份,最终都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被人们当成怪物捆绑起来,然后一把大火烧得骨头渣都不剩。
当年她只是个事外之人,眼下亲身所历,方知这其中的恐惧。
裴九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后背冷汗涔涔。若非身前有人挡着,她怕是忍不住就要拔腿跑掉了。
四喜却不知裴九心中的绝望。听了李嬷嬷的话,竟十分认真的点了点头,板着脸一本正经的说道:“老夫人说的不错,我家娘子向来都很乖巧听话,除非有人带着,否则断然不会走出紫竹居半步。眼下她失踪的这般离奇,定然是有人从中作梗。”
身为王五娘身边最得力的奴婢,四喜对主子简直是猪油蒙了心般的信任。哪怕裴九昨日消失的那般蹊跷,她都从未生出过半点怀疑。
相反的,昨日将裴九迎回紫竹居之后,四喜因为太过担心,还抱着主子大哭了一场。若不是四指好言相劝,她怕是连睡觉都要在床边守着。
想起昨日之事,四喜依旧忍不住的心疼,眼泛泪花的拉住了裴九的手,眼圈泛红的道:“四喜别的不求,只求老夫人能查明真相,抓出贼人,以防再有坏人打我家娘子的主意。”
集坏人和贼人于一身的裴九:“……”奴婢太忠心,主子好烦恼。
“且安心就是,有老夫人出面,定然能给你家娘子一个交代。”李嬷嬷点头,信誓旦旦的安抚四喜。
裴九一脸的哀怨……今日她们若安了心,自己怕是就只能瞑目了。
只可惜隔着那一串串流苏金穗,四喜并没能看到自家娘子的哀怨神色。覆又与那嬷嬷寒暄几句,这才领着裴九进了门。
六安居的主屋看起来颇为古旧,屋裏面的家具摆设庄重大气,入门处的多宝阁上摆着珊瑚、如意、汝窑、钧窑等瓷器摆件。地上铺着葱段绿的波斯地毯,墻角处燃着一尊镀金兽形火炉。裴九是个生意人,打眼一过便知道这些家具样样皆是上品。若单按照金钱来衡量,这满屋的家具加起来,差不多可以买下整个柳府。
想起柳家在朝中的地位,裴九不由得咋舌。难怪外界传言这家人势大财粗,今日一见,果然当之无愧。
只是比起富甲天下的裴家,柳家这点财产还是有些不够看。想到自己能在金钱上压制柳离一头,裴九就忍不住有些得意——实则当初年少无知之时,她还曾想过砸钱把柳离买回家当童养夫。只是这念头刚一出,尚未来得及具体实施,就被几位表哥合力扼杀在了萌芽中。
想起过往,裴九不胜遗憾。
此时外面虽然已经天光大盛,但屋内却仍旧有些昏暗。裴九身披红袍、面罩金穗,宛如新出嫁的新娘子似的,由四喜搀扶着胳膊,一步一步往裏屋挪蹭。
四喜倒是轻车熟路,扶着裴九绕过外面的客堂,又绕过暖阁,再往前走了一段路,这才来到柳老夫人的卧房。
与外间的屋子相比,这卧房倒显得有些局促。临窗一张矮炕,地上铺着同外面一样的波斯地毯,炕前面摆着一张小叶紫檀的软塌,并着几个理石贴面的鼓肚杌子。
她二人进门的时候,柳老夫人正盘着腿在矮炕上坐着。虽然已经接近七十岁,但她却保养的极好,脸色白凈,只在眼角眉梢处能看到几根细纹。这老人生的慈眉善目,身上瞧不出半点家主的威严。
在与柳老夫人正对面的位置上,柳三郎正襟危坐。看见裴九进门,忍不住勾起嘴角冷笑了一声。适才在屋中的时候,祖母已同他说明今日的意图。眼下人证物证俱在,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还要如何装下去。
柳离昨日还在发愁该如何将这女人休了,今日就逢到了这般天赐良机。倘若今日能揭穿这女人的真实面目,他便可顺水推舟的将婚事退了。届时恐怕就连祖母都说不出什么,也省却了他很多的麻烦。
思及至此,柳离心中倒是狠狠的松了口气。
实则柳老夫人的本意也只是想查明事情原委,日后倘若问起,也可给王五的娘家一个交代。对于这个痴傻的孙媳妇,她倒是并未生出半点怀疑之心。眼见着四喜搀扶裴九进门,柳老夫人招了招手,露出了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今日天冷,快叫五娘坐到老身身边暖暖身子。”
“四喜要先给老夫人请安才是。”四喜笑着回了一句,旋即将裴九搀扶到一边站下,像往常那般走到地中间,俯身就要给柳老夫人磕头。
裴九这一路上叫眼前晃来晃去的金穗子差点晃瞎了眼,进到卧房之后,她便觉得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直至四喜松开了手,自己无人搀扶之下,身体便不受控制的晃了两晃,旋即便一头栽了过去。
噗通一声巨响,将屋内的三人都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