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宋齐光凝望着只一身常服的,他的皇后。
他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惊疑、陌生,最后目光似乎转化成轻视鄙夷,看得宋齐光心中闷痛:“你、你竟如此看我?”
他试图提高声量,声音却像个漏风的窗户。
“人从来如此。”
面前的男人,王兰君的确看不上。她不解当年的人,怎么会变成眼前这般不堪入目的模样。
恍惚想起二人大婚的头一年,宫中筵席散后,两人甩开大堆的宫人,只带着几个侍卫偷跟着那些臣子的马车出了宫。
拥挤在人群中走过百病后,来到高处。居高临下时,她听到他说“若是处处都像京城这般和乐安详就好了”。
那时情况也不好,但当初他信人力无所不能,现在他说——人从来如此。
试探亦探完了,王兰君开始觉得索然无趣。
“圣上,我该回去了,朝臣等着呢。”
“不!”宋齐光激动起来,“你别走、别走。”
他感受着身体的破败,无奈地祈求:“朕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你,我有许多话想对你说。”
“我知道你恨我,小鱼的事,你该恨我。但我何尝不是个被算计、被骗的可怜人?”
说得倒是情真意切。
王兰君听得这些话,回过头来:“我恨你?”
“我当然恨你。孩子我交到你手中,你却没照看好,叫人谋害了去,我当然恨你。”
“但我更恨你心智不坚,不知世事皆难,几受挫折,就如此不堪!”
“亏你还叫宋齐光,空取了个好名,你这扶不起的烂泥,去与你的泥融于一处吧。”
宋齐光难看的脸色近乎凝固,好一阵儿才开口:“朕知道,我负了你的期望。你年轻时总想着当个君子,说为国为民,对我也抱着那样的期待。可那太难了,逆人之天性而行。”
他说着咳起来,从怀裏取出一方用旧的素帕子。
王兰君一眼便能认出是自己宫中之物,想来是上回宋齐光威逼她时顺走那张。
宋齐光还在说:“若是你跟我换一换,多好啊。”
他当皇帝前,就没想过自己会变成皇帝。匆匆忙忙登基,走着陌生的帝王路。
在宋齐光看来,他真心实意认为王兰君比他合适得多。她勤奋好学,人又聪慧,年少时跟在高官祖父身侧,听的是朝堂事,论的是天下人,她有胸襟、有抱负、更有本事,只差在一点——她是个女人上。
宋齐光心想自己永远也不会告诉皇后,他一早根本没什么抱负,只是不想受人辖制,害怕不知什么时候叫人害了,又换个新人当皇帝。
他其实胆小怕死,但还好当初还有年轻人的胆气,所以胡乱闯荡。
他想要王家助力,伪装自己,迎合王兰君。又发觉那样一个自己,可以笼络更多人,便扮得更为认真。
随后他发现自己完全被王兰君感染,好像自己也有了一个大抱负,为之不懈努力。
那段时日,是他一生最为艰难、但又漫浴光明之时,仿佛在梦裏一般。
倘若不是他成了皇帝,而是皇后,宋齐光想——她必定能实现她所有的抱负。
王兰君上前,走近。
宋齐光心中忽地窃喜起来,她还愿意靠近自己。
可皇后靠近后,却一手抢走了他手裏的旧帕子,两下撕拉开,随后就把破烂分离的烂帕子条丢到他脸上。
轻飘飘的,又重若千钧。
王兰君冷声道:“无能之辈,只知怨天尤人!后又做错千般事,竟还有脸如此惺惺作态,实在恶心。”
她不再管宋齐光说什么,径直离开。
回了皇宫,就告诉那些等候她的朝臣。
“我已求过情了,圣上不愿放大皇子。再有,圣上得了癔癥,时常错乱,会以为自己活在几十年前,往后不可轻信圣谕。”
此话一出,比贵妃是韩世元女儿的消息更炸裂。
不过朝臣炸了一会后,想着皇帝活不久了,好像得不得癔癥也没那么重要,所有人还是将註意力放回了大皇子之事上。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处置好这一摊子事务。
诱骗封如旭回朝的主意最快定下,当天就八百裏加急送出去。
京郊的园子裏,宋齐光又被骂了一遭,气归气,或许因为骂他的是皇后,又或许是被贵妃的隐情打击太深,他此时挨挨骂竟不觉得有什么。
待顾明朗带上新消息回来,宋齐光喝着药听完了,还有心情问他:“你说朕该把皇位传给哪个皇子?”
顾明朗答:“臣不知,实猜不到。”
宋齐光自己小声呢喃着:“老三?他实在没有心志,不如做个富翁家。”
“老四?不行不行,他那个妻子当不得大场面。我当初只是看他沈闷,想着选个活泼逗趣的。”
忽地话题转到自己眼光不错的事上,至少几个儿子瞧着都挺满意儿媳妇,更顾全了他们的心志和性情。
再回忆起当初自己爬墻去看人,因为皇后王兰君气度从容,一眼猜出他身份而显露的聪慧,青眼相加……
顾明朗心内闪过“贵妃”那张脸,那可也是圣上自己选的人,还是多年宠着的。
但也只敢在心中想想,说出来怕就是“弒君”的罪过。
顾明朗纵不怕死,但也不想死得如此冤枉。
宋齐光又往下数:“老五、不成器的。老六,空长了身板。”
“老七,哼——!不学无术。”话口再一转,“但倒是有些聪明,皇后还把她身边那个虹芳放出去帮忙……”
说着说着,沈入睡梦之中,失去了意识。
顾明朗恐他有事,睡熟了些,又叫太医把了脉,方才敢离开几步。
那捡来的小乞儿在外头见着他,眼睛红通通的。
“千岁爷,阿父不好了么?那么多太医也治不好?”
其他人不让他一个孩子靠太近打扰,别说是进去看望了。
顾明朗看着他,安慰道:“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