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大队伍转变方向,又朝着龙华殿去。
小马认途,跳出来带路。
往前走时,段万裏段什长不忘鼓动战友:“今日一战非比寻常,正是将军需要我们之时!兄弟们立得功劳,往后再不愁也!”
也不知是说给其他人听的,还是在鼓舞自己。
总之从前的小马,现在的段万裏,都不曾没想过会在皇宫裏打起来,自己还是其中一方。
他身后的兵将也有些恍惚,倭寇打着打着跑到皇宫来打仗了,真可稀奇的。
有人此时才想起,小马从前是个小太监,所以今日才路熟。
然后又在小马的声音中撇去杂念,生出更多的战意来。
将军为他们驱赶倭寇,今日便是将军用他们之时!
宋宴清在中前的位置,恰好能註意到前面这批人的动静。
众人战意昂扬,他心中却非那般激动。
一者此战为内乱相斗,宋宴清实觉此战是被人心欲望牵累。
二是他心有奇怪,方才宫人提到皇后、宴相等要臣被抓,可皇后同样给他送过口信,告诉他不必忧心阿娘的安危。
皇后之言,宋宴清相信她定能说到做到。但既然有安全之地藏人,皇后等人缘何坐等着被抓呢?
疑惑在片刻后被解开。
路过一偏僻荒殿,旁边小心出来一队禁军,中间拥护着是女官箬竹。
从政事堂过来,往龙华殿去,此处正是必经之地。
箬竹露面时便红了眼眶,来到宋宴清面前,忍泪说道:“殿下,您来得及时,娘娘有言,请将军不必顾及她与宴相等人安危。”
宋宴清立时反应过来,不是皇后等人不能逃,而是不想。
他感喉头干涩,艰难问道:“我知晓了,娘娘可还有其他话交待我?”
箬竹轻轻摇头,望着小殿下黝黑不少的染血面庞,又忍不住多言一句:“还请殿下千万小心。”
话说到此,泪水潸然而下。
宋宴清与她承诺:“姐姐别哭,娘娘定会好好的。”
虽则他不能预知未来,但撒谎有时却是你知我知,我还偏要干的事。
简单交涉两句后,宋宴清赶上前方兵马。
龙华殿高高地屹立在皇宫中央位置,据说聚集了“龙气”,眼下正被一圈圈的人包围,至少人气十足。
望见海定军的旗,围在龙华殿左右的大军之中,有一将者想要开□□涉——他们手中拿着重要人质。
但不想海定军完全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就挥兵直接上了。
宋宴清亲口下的令,将令传出,如臂指挥。
此回他没冲锋在前,身处偏前方的位置,见两方兵马接壤,厮杀起来。
而两方直接打起来后,很有可能危及宫殿之内的人。
他心想:狠心或许就是成长的一面,必须得在其中作出舍弃。
皇后已为他减轻了舍弃的最大阻力,否则当真是陷入两难之地,难以抉择。
战局中,宋宴清这方虽赶路疲惫,但另一方连续攻城好几日,状态更差。
在不受要挟空耗的前提下,胜利坚定地倒向宋宴清这方。
宫殿外的兵斗,惊出裏面的人,看了外头激烈景象,再回到裏间汇报。
“二殿下!虎威将军的人手根本不听人言,只欲杀进来!”
宋广骏光听着动静,也能猜想外面是何等情形。
他垂眸扫过地上的血水,眉头死死皱着。
血水横流之地,已经躺了四位要臣。第一人被一刀斩杀,死得痛快利落:第二、三人受了些折磨,意在威逼其他人顺从,假诏授皇权;第四人最为凄惨,偏生还留有一口气……
杀了好几个,只见人都吓得白了脸,却没一个服软的。
明明宋广骏已看出他们的惧怕,可那惧怕今日竟也无用。
时间紧迫,宋广骏心中已有预感,他抚平自己的几欲打结的眉头,不再让人施刑,开口道:“那许多人都逃了、躲了,偏生娘娘和几位大臣迂腐,非要守在政事堂,受这苦楚。”
皇后这回没饮茶,而是吃上了,正将盘子往宴相那边推了推,示意他别错过临死前这口御前酥糕。
闻言她抬起眼,对这名义上的儿子道:“如狼狈之犬,逃去哪儿呢?”
宴相没皇后那么好的心态,望着同僚的惨状心中凄然,听得二皇子的话,更是嗤之以鼻。
“最不应、不该、不能逃的,便是我们!”
今日种种,天下如此,有他们一份责任
再者,若是他们逃了,就代表着最后一份坚守也倒塌,禁军为什么而战?宫城为何而守?
若是他们也逃了,丧失胆气,再被抓回来之后,又如何还有此时此刻的心气和坚守,岂不是将江山轻易交与动武之人!
往后数百年风气,可想而知,万不能当那软骨头,遗害万年。
宴海波梗着脖子,压下心中悲痛,抬头觑着宋广骏,借殿外援兵之势压人:“二殿下兴不义之兵,今将尝苦果矣。”
宋广骏却不懂为何自己成了众人之敌,他说:“宴相,我不是自己走上这条道的。”
一早他不欲与大哥相争,还与母妃争执;后来他被父皇逼迫、诱惑,走到了大哥的对立面;再后来,他生出欲望之心,想要为自己争上一争,但亦会与兄弟们相帮……
再后来,便是如今。
既是在争权夺位,他有办法挤兑大哥,为何不用。他只欲上位,并未想过伤大哥性命。
可那皇位上的男人,却害死大哥,堵死了他的路。既如此,他起兵又有何处不对?
什么不义,他义得很!
宴海波思及引发此次战乱的真正祸首,嘴唇颤抖,一时也不能驳,面上竟流露出几分动摇。
宋广骏看得笑起来:“且让宴相瞧瞧,我今日尝不尝得到苦果,兴许未必。”
丢下这话,他转过身,往外走去。
他来到殿前廊下,环视两遍四处落败的场景,提声道:“不必再打了,降吧。”
此言一出,近处的将士闻言一楞,动作迟疑地退后两步。
身旁有不甘心的,还欲开口相劝,可见着这架势,也心知不必多言,局势已定,便是杀光了裏面几位也无法更改局势。
宋广骏目光似穿透人群,能窥见对面人群中的宋宴清,他低喃道:“我就知道,不是个傻子。”
像封如旭那等,一心念着情爱,看不清这朝局污糟真相,明明有权兵权却不会用的傻子,宋广骏就颇为瞧不上。
待退兵有两三层,对面的宋宴清等也能发觉这动静,接着又听到“降”的声音。
“降者不杀!放下武器!”海定军颇为熟练地喊出这句话。
他们往常只是拉倭寇去当免费长工,不会真取他人性命,是以喊起来理直气壮、声色洪亮。
下一步,是小心收缴武器,将敌军分开管束起来,也是老一套,他们熟得很。
待隔离出一条安全路段,宋宴清上前,与站在廊下的宋广骏会面。
宋宴清双眸怒火腾发,都没拉弓,一箭解决了他,而是跳下马来,直接冲到廊下。
宋广骏连忙后退两步:“老七,有话好好说。”
“我同你、无甚好说!”
宋宴清一拳打在宋广骏身上,力道大得将人推到门柱上,发出砰咚一声响。
宋广骏曲着身子,赶紧忍痛咬牙说道:“大哥之死,与我无关!”
这句话果然就像是口令一般,成功制止宋宴清们的动作。
但宋宴清迟疑一秒,还是给了他一腿,再恶狠狠问道:“怎么回事?”
“能怎么回事。”宋广骏捂着被打的地方,倒吸气,“是宋齐光。”
他直呼宋齐光大名后,又没好气道:“他杀了大哥,栽赃给我。可笑你们这些人,却是一个个都深信不疑。”
宋广骏说起自身,带两分悲凉:“我便是有最大的嫌疑,可也不是个傻子,非要走此险路、绝路。”
这件事最为可怕的是,有那些大嫌疑在,纵是找到证据他也洗不干凈。且在顾明朗的手下,他不动用兵力,怎可能为自己寻求清白。
从他被栽赃起,宋齐光就只给了他这一条路走。
若是幸运,或可成功。但从今日结果看,天不眷他。老七明明该在山东与倭寇大战,却及时地出现在京城,毁了他那点侥幸之心。
宋宴清面色犹疑,他居然有些相信宋广骏的话。
宋齐光那个疯子,干出什么事都不奇怪,他自己就险些死于宋齐光之手。
但倘若宋广骏不曾骗他,大哥在发觉贵妃疏离他的真相后,竟是接连被生父逼死……
宋宴清不由垂泪,抬手在宋广骏靠着的柱子上捶打了一下。
隐约有断裂声响起,随后宋宴清往龙华殿内大步踏入。
他身后宋广骏得意笑道:“我已先你一步,为大哥报仇了。”
起兵可以不成,但他的好父皇宋齐光——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