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值观
面对乔柯的讚美,陆知衡说不出什么话来。因为他知道,其实在很多人眼裏,他已经很优秀了,但这个世界上,优秀是无止境的,至少对于陆知衡的母亲来说,事情是这样的。
想到母亲的时候,陆知衡总是感到无奈,他无力对抗她的近乎偏执的要求,因为他没有勇气,因为只要他进一步,他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就会突然变得极度紧张,并陷入崩溃边缘,但他不是个会处理这种扭曲关系的人。
比起这种价值观念的相悖,更让陆知衡感到痛苦的,是母亲对于这个社会规则的解读与陆知衡的解读有着巨大的鸿沟,甚至是完全的对立。
陆知衡小的时候,是跟父亲一起长大的,他是个从小接受儒家教育和社会主义教育的人,为人老实正派,是个典型的老好人,陆知衡的性格基因,也许大多来自父亲。
他们绝不崇尚掌握某种社会资源,并利用这些社会资源形成垄断和分化,将不属于自己群体的人踢出自己的圈子,这不是他们的处世哲学。
但陆知衡的母亲是,她的家族也是,陆知衡很早就察觉到,在他们的观念裏,似乎人生来就有三六九等,会读书的和不会读书的,有资源的和没资源的。因为他们觉得自己今天得到的所有财富和成就,都来自于自己的努力和勤奋,于是自然而然地看不起那些无力达到与他们想象中理应拥有的成就的人。
可是陆知衡很清楚,他今天拥有的这一切,无一例外是因为他投了一个好胎,他的母亲是a市有名的学术世家,甚至到了学阀的程度,a大裏就有以他们家族为主要脉络的关系网,在他们门下的学生,比其他的人更容易取得那些看起来顶尖的学术成就。
就连诚实勤恳的父亲,也是因为沾了母亲的光,才得以在a大裏扎下根来,于是就算离婚的过错方是陆知衡的母亲,他的父亲也无法真正取得陆知衡的抚养权,只能在母亲怀上赵晓雯的时候,取得一些和陆知衡生活在一起的机会。
陆知衡能够接触那么多的乐器,能有那么多的时间读书,能够获得那些乔柯没有的“见识”都是因为他生在这样一个家庭裏。
乔柯见陆知衡不说话,知道他是心情不好,所以也没有再说什么。
隔了很久,陆知衡又突然说道:“其实我很羡慕你。”
当陆知衡说出这话的时候,乔柯有些错愕,因为她不知道陆知衡要羡慕她什么,她身上没什么东西是值得陆知衡羡慕的。她没有什么见识和眼界,就连引以为傲的学习,在大学裏好像也显得没那么出众了,更不用说她贫穷雕敝的家庭。
“我有什么值得羡慕的?”乔柯问道,她是真的有些不解。
陆知衡看着乔柯疑惑的目光,笑道:“因为你有自己目标,而且每一步都走得很坚定,不像我,总是畏手畏脚,不敢向前,也不敢往后。我什么都不敢做,所以什么都做不成。”
其实陆知衡想说的不仅仅是这些,他羡慕乔柯可以肆意去选择自己的人生,不像陆知衡的人生,好像看起来有很多选择,但其实那些选择中,从不包含他想要的那条道路。
而乔柯也是第一次听这种说法,原来有目标就可以成为一个被羡慕的人吗?以至于她不知道作何回应。况且乔柯也不觉得没目标就是什么坏事情,这个世界既然允许一个人有目标,那也必然允许一个人没有目标。
有的人的梦想是顶天立地、成龙成凤,但这也不代表别人的梦想不能是闲云野鹤、潇洒人生。
“没有目标也不算是什么错误,不是吗?”乔柯不理解陆知衡的说法,自然而然地提出了疑问。
乔柯的严格标准一直都是针对她自己的,因为她很清楚自己要什么,要走什么样的路。但是她却从不要求,或者说苛求别人应该怎么样,因为她知道,每个人有每个人自己的想法,他们有自己的路要走。
陆知衡看向乔柯,突然释怀地笑了,说道:“是的。”
很多年来,身边的亲人、朋友,都不断地告诉陆知衡,你应该做什么,你不要做什么,或者让他树立一个宏大的目标,就连李然这样的纨绔子弟,也有着继承自己父亲企业的目标。可只有陆知衡,他活得太随意了,大部分时候,陆知衡都是个能够自洽的人,但这不代表陆知衡不会被周围的言论所影响。
因为当你身处洪流之中的时候,逆流而上是几乎不可行的方案。陆知衡的处世哲学不符合这个社会的要求,没有人能够理解他,也没有人能够想他所想,于是陆知衡自然而然地会感到孤独,他无法向别人输出自己的情绪,因为他发现,没有人能够理解他这种不求上进的心态。
可是乔柯似乎懂,她不属于这个巨大的、近乎畸形的城市,于是自然而然地还未理解这个城市的规则。她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比大多数人都活得通透。
“你的训练计划怎么样了?”陆知衡不再聊自己,将话题引到了乔柯身上。
“田老师已经把计划表发给我了。”提到这裏,乔柯露出了笑容,田畅老师已经把初步的训练计划发给乔柯了,放假结束之后就正式开始训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