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院长一手抱着小枫,一手牵着哭成泪人的小柳芽站在门口朝车子挥手,韩骁突然爬到窗边拍着玻璃大声道:“韩爸爸!保重!”
“哥哥!你别走!”才三岁的小枫大哭起来,伸出小手想要他抱。
“去吧,好孩子,”韩院长红着眼把儿子的手按下,朝他点点头,“记得练毛笔字,你爸会给你请老师,好好学,啊?”
韩骁咬着牙重重地点头,瞥了三天的眼泪终于汹涌地倾泻而下。
坐在他身旁的白墨卿挪过来摇下车窗,探头对韩院长道:“韩叔叔放心,我会照顾好弟弟的!”
“又得了什么好宝贝呀?”梁今暄用胳膊肘怼了怼身边抱着盒子,刚过十七岁生日的四弟,“别这么小气,给三哥看看?”
“二姐送的,”梁今曦把盒子递过去,有些兴奋地说,“这是姐夫托人在德国弄回来的枪,听说有位将军用过的,费了好大周折。”
“哟,枪中贵族啊?”梁今暄接过盒子打开,裏面是一把鲁格p08,不过他不懂枪,也不感兴趣,又随手递了回去,“二姐果然疼你,知道你最喜欢这些玩意儿,每年都给你送不一样的,去年送的是什么来着?”
“信天翁d的模型,”梁今曦道,见他三哥一脸懵,又补充说,“双翼战斗机。”
“切,眼花缭乱,”梁今暄挥了挥手,感慨道,“还是给我准备礼物简单吶!我就喜欢算盘,金的银的铜的铁的都行,一听到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我就兴奋得睡不着!”
“那下次你睡觉的时候,我去你旁边打算盘给你听。”
“坏小子,”梁今暄给了弟弟后脑勺一巴掌,“三哥这么疼你,你就这么对我?上回你捡那小孩要不是我帮你,咱爹能答应?”
“他太小题大做,”梁今曦道,“阿德才多大,不可能是土匪头子派来的奸细。”
“匪山上捡的,”梁今暄提醒道,“打小满山跑还一点事都没有,就算不是土匪生的,说不定也是个小土匪,哪天就把你卖了。也就你心大,敢让他守着你睡觉。”
“反正他是我的人,”梁今曦眉毛一抬,不高兴道,“谁也不能动他。”
“紧张什么,”梁今暄笑道,“咱爹都默许了,谁还敢动他?”
两个月前,阿德来营地裏偷馒头,让几个兵给抓住了。梁今曦正长个子,半夜肚子饿起来找吃的,听说抓了个贼便过去看热闹。
他瞅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阿德,不由来了点兴致。
又是个臟得连鼻子都看不清的小家伙,头发又长又乱,衣服是不合身的军装和破烂的大衣。
不过脸上也算棱角分明,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小子。
梁今曦在阿德跟前蹲下,问:“多大了?”
“十二。”
“为什么偷东西?”
“饿。”
“吃馒头能吃饱么?”
“吃不饱。”
那几个兵见状让梁今曦别管,说这小崽子是惯犯,他们走到哪儿跟着偷到哪儿。
梁今曦没理人,又问:“没想过投军?”
“几年前就投过,他们不要。”
“你个小土匪,”一旁的士兵笑道,“牙都没长齐你来投军?老子打仗打到一半要给你换尿布,半夜还得起来给你餵奶呗!”
其他人也都哄笑起来。
“这小鬼撵了我们三四年了,怎么都赶不走,”另一个兵又道,“岑团长治军严明,不许接收十五岁以下的娃娃来当兵,否则军法处置,再说了,谁知道这小子是不是土匪的种,敢要啊?”
“我要,”梁今曦看了那人一眼,把阿德拉起来,问,“我会不让人再欺负你,但你也不能再偷抢东西。跟不跟我?”
阿德看了他半晌,突然憋红了脸:“我吃得非常多。”
梁今曦笑了,戳了戳少年那瘪瘪的肚子:“多少都管够。”
阿德又指着他腰间的枪道:“那你教我用枪,我保护你。”
梁今曦:“开枪会死人的,你不怕?”
阿德一拉身上的大衣,仰着下巴道:“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好你个狼崽子,”旁边士兵笑骂道,“胆子挺大啊!”
梁今曦也笑了起来。
从此,他身后多了一个形影不离的瘦长小鬼,寡言话少、不茍言笑,只听他一个人的话。
但捡了个来路不明的半大孩子这事很快就被梁凌凤知道了,立刻发电报要求儿子把人送走。梁四少爷仗着天高皇帝远,充耳不闻,气得老子在家跳脚。后来梁今暄出了个主意,让四弟先把人带回家看看,他来试试这小子。
幸而阿德是个一根筋的,什么明裏暗裏的套都不上,一门心思向着梁四少爷,连睡觉也要守着,虽然人不算讨喜,但梁凌凤现在倒也不再提把人送走了。
“对了,”梁今暄又道,“你马上要回学校了,阿德怎么办,留在家裏?”
“不,我带他回军校。”
他们正路过育德街,虽然道路已经拓展了许多,但这几年蒲城私家车的数量只增不减,这条路虽然已经不怎么堵了,傍晚十分还是有些拥挤,大家都开得很慢。
有辆扎着大红花和他们的车缓慢地擦身而过,车窗开着,裏面有两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正抱在一块痛哭,其中一个半张脸露了出来,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一直盯着车尾的方向。
不知怎的,梁今曦突然想起好几年前遇到过的一个小乞丐。
“这些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梁今暄也瞧见了,笑道,“办喜事呢,哭成这样。”
梁今曦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鲁格p08把玩起来。
略显拥挤的路段很快过去,两辆黑色的轿车快速驶向相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