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中的周末只有一天半,单周周六上午为自习,双周则进行文理综考试。
次日恰逢单周周末,梁煊照常缺了自习,夏津已经习以为常,这个人的行踪永远是个迷。
夏津父母去年年中被调去了国外的研究所,离开前为她在学校旁边的小区租了一个学生公寓,再往裏走两个单元就是她舅舅舅妈家。
两位长辈都是师大教授,唯一的表哥则在邻市一所中学任教,后来又在那边成了家,逢假才举家回本市。
起初夏母的意思是让她寄住到那边去,不料后来舅妈刘惠的外甥也突然转学到这边读高三,这一来而去,想着让两个半大孩子住一起不合适,便作了罢。
陈孝新和刘惠都很疼她,如待亲孩子般呵护,隔三差五去蹭蹭饭,倒也不会觉得太孤独。
过了惊蛰,眼见天气就快暖和起来,稍不留意又被倒春寒杀一个回马枪。
周天晚上,夏津穿戴整齐后正要上自习,才拉开门缝就被过道裏的呼啸的冷风吹了个激灵。她天生怕冷,赶紧又回屋加了一件内衬和围巾。
下了楼才发现,这么点时间竟然又下过雪了,结了冰铺在地上薄薄的一层,一不当心踩上去准摔个狠的。
天渐渐暗下来,她一个人走,路上哆嗦个不停。
忽地,一把声音由远及近,还未转头,宋培的自行车已经在跟前停住。
两人同为校摄影社的成员,认识蛮久了,算是夏津在这个学校裏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上来。”宋培道。
夏津摇摇头,“不用了,就一小段路。”
马路上的积雪已经处理过,比人行道安全,宋培坚持道:“刚下过雨夹雪,我看你走得挺难受。”
“慢慢走就好了。”夏津看一眼自己微湿的鞋头,最后还是诚实说出心裏的想法,“主要是后座好冷。”
宋培无奈,下了车,跟着她的频率慢慢推着走。
“你可以先走啊。”夏津说。
“还早。”他看了看表,“正巧遇上,顺便聊聊宣传换版的事。”
宋培是摄影社的社长,夏津则是副社。经这么一提,她才记起上周团委的赵老师也单独与自己提过这件事,奈何先前一直受梁煊的事影响,竟完全将任务抛到九霄云外了。
“我给忘了!”
“还有时间,”宋培特意调慢步伐,“前天我去团委开会,那边主题已经定下了,这周选一天全社一起开个会,再决定外拍地点,动作迅速的话本周末就能完成。”
夏津沈吟片刻,朝着宋培点头,表示讚同:“我前几天……有点事情,就给忘了,不好意思啊。”
“也不是大事。”
眼看着天越来越黑,风好像也刮得更猛了,两人都不由得拢了拢外套。
“快走吧,好冷!”
教室裏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闷了,让人直犯晕。
夏津把窗户拉开一条小缝,风吹在脸上跟刀刮没什么区别。贪凉吹了几分钟,鼻头有些堵,她又赶紧把窗户拉得严严实实,整个人清醒了许多。
像往常一样,梁煊没来上自习,她习惯性帮人把新发的几张卷子整理好,放进抽屉裏。
夏津发现她的同桌上课很少认真听,不是懒洋洋地坐着就是在写与课堂无关的作业,但又很神奇地从不拖欠。
一开始任教老师会念叨几句,后来看他成绩还过得去,久而久之也不愿操这个心了,反正不拖后腿就行。
快下自习的时候,王炎把上周理综考试的卷子发了回来。夏津一如既往发挥稳定考了总分前三,正翻阅错题时,就听见他提及自己:“……夏津帮忙一起出。”
前面的话没听见,她问:“什么?”
“老师听说你画画不错,这次的黑板报就由你和胡馨仪一起出,可以吗?”
夏津确实学过几年绘画,平时也会在微博上更新一些图,但生活裏没几个人知道。
“可以。”
虽不解,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班主任离开后,紧接着胡馨仪就从二组走了过来,绕一个弯儿,直接坐在梁煊的位置上。
夏津顿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怎么了?”
胡馨仪是班上的宣传委员,浓眉大眼,是很标致的漂亮长相,但人没什么架子。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对话,“没什么。”
“在班群加了你的微信,通过一下吧。”胡馨仪晃了晃手机说。
“噢,好。”
“马上就是三月,这期主题是两会,咱们今晚回去查好资料先决定好排版和图案设计,可以直接线上联系。”
夏津点头,“好啊,你决定就好,我都可以。”
“那……一起加油!”
新的一周开始了,仍是三点一线的生活,夏津渐渐习惯新班级的氛围,也更加刻苦。
而因为机缘巧合的分班,她的生活确实还有了些不一样的期待。
早读前的五分钟,课室裏已经不再吵闹。
天气预报裏依旧报导着低温,直逼个位数。值日的学生陆续哆嗦着进门,队末跟着刚到校的梁煊,脸上的伤基本都褪了。
他坐下时还携着一身寒气,书包随手挂在椅背上,才看到乱七八糟的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沓试卷。
“谢了。”
夏津发现梁煊习惯说话不带主语,总是需要一点时间反应。还没想好怎么回话,后者就把她的思绪堵了回去:“让它乱着吧,我能找到。”
……
“好。”
从前没有接触的机会,夏津看到的梁煊是大部分人口中说的沈默与稳重。
可是接触过后,她才明白,梁煊的冷淡更多来源于他在人际关系中有意构建的疏离感,在他的标准裏有一条界限,是挟裹着礼貌和尊重的拒绝。
天气虽冷,但胜在是个大晴天。
铃响,英语课代表照常带读,梁煊随便抽了张数学卷子写了起来,夏津也不自觉放轻了读书的声音。
不知道是衣服碍事还是教室裏的暖气开得太高,梁煊写了一会儿就把立领夹克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裏面只剩一件宽松的白色长袖。
他把衣袖卷起来一点,手腕露出一片淤青,看起来异常可怖。
因为桌子挨得很近,即便夏津已经在有意识控制自己的视线,还是一眼就看见了。
青夹着紫,很明显是新伤,她不禁皱眉,出神卷着书边,脑子裏瞬间想了很多有的没的。
同桌半个月,实际上两人并没说过几句话,夏津心知有时自己的行为已经逾越了普通同学的界线,最后唯有选择沈默。
脑子裏乱糟糟的,下课铃一响,她就拎着水杯去室外冷静思绪。
回来时梁煊正专註写着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函数题,夏津偷偷多看了一眼,才发现那人脖子上还贴着一个止血贴。
网络接触得多了,她什么都懂一些,因此第一时间也不可控地想到了另一层面。
她垂头眨了几下眼睛,回忆着,才渐渐悟出一点不寻常——止血贴上渗着血印!
结合前几天的伤,心中有一个荒谬的想法成型,撑起下巴望向窗外,她暗暗决定找个时间求证。
周一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下定决心后,夏津的心绪已经完全飘出了课堂。
正构思着如何跟踪人不被发现时,中年数学老师就猝不及防点了她的名字。
“夏津,上来写一下这道题。”
……又是该死的函数题。
夏津磨蹭着走上讲臺,途中已经有了头绪。她解题速度很快,并且写得足够详细,数学老师满意了,也不再追究她上课神游。
列完一堆公式步骤,夏津已经完全想不起来数学以外的任何东西,刚成型的计划成了一团麻线,她甩甩手,想着只要不跟太近问题应该不大。
铃一响,梁煊一刻也不多待,提着双肩包就走了。
他步伐很大,夏津装作不在意掩在门边观察,那个身影已经走到了楼道处,正与三班的陈一惟说话。
走廊上空荡荡,视野很清晰,夏津往回缩一点,只露出半张脸观察着动向。
不过一会儿,梁煊就独自离开了。
两人平时总一起打球或者出校外吃饭,以此类推,今天确实是不寻常的。
下了楼,梁煊依旧走得很快,即便是个高腿长,身高一米七二的夏津跟起来也有些吃力。
他没有骑车,出了校门就往河堤方向走去。
一路上没什么可以遮挡建筑,夏津只能沿着居民楼的小道走,时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那样即便梁煊回头也不太容易察觉。
红灯,他缀在人群最后等待,似乎是不经意地往这边看了一眼,夏津就忙地窜进隔壁小卖部。
随手捎了瓶蒸馏水,正结账,就见他过了河心桥,直奔河对面的文创区。
那边原本是一个啤酒厂,因早几年创城的缘故,厂家不得不搬到郊区去,后经过几番装修改造,现在已经变成许多本市年轻人或者游客打卡的网红地。
夏津心中疑惑不减反增,待人影在视野范围裏消失,才跑着跟上。
旧啤酒厂面积很大,她去年来过两次,为此还算熟悉。
然而梁煊的方向明显游客并不常去,那是一片老居民楼,紧挨着文创区,以前是啤酒厂的员工家属楼,近几年也接近废弃了。
这一带房屋逼仄,常年不见光,政/府早两年下了拆迁令,现在已几近搬空,只零丁留着几户人家。
又因为是工作日,更是看不见几个人,因而显得异常空旷和安静。
垃圾桶随意倒在柏油路上,偶尔还能看见一两只过街老鼠,夏津一路紧皱着眉头,好几次差点忍不住尖叫,才不得不踮起脚避开一地的果皮垃圾,有些滑稽。
越往裏走越陌生,小巷四通八达,随便一条都不知所向。而前头的梁煊走得很坚定,似乎早已对附近的地形烂熟于心。
巷风吹得她一颤,夏津停下脚步呵了几口气,抬头再望向刚才他走向的那个路口,人已经不见了。
路口通向两条不同的道,即便没有障碍物遮挡,但都不见梁煊的踪影。
夏津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五年,今天头一次涉足这片区域,像是误闯了什么城市禁地,茫然又陌生。
她掏出水润了润双唇,靠墻盯着地面发呆,心中有些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