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煊压压头顶吹得有些乱的头发,拔下耳机:“错觉。”
“晚饭吃了吗?饿不饿?”
“不饿。”
中途吃过飞机餐,他还不觉得饿。只是为了躲避暑假学车高峰提前报了驾校,周六日都用来练车去了,晚上又要开夜车覆习,根本没时间补觉,所以困得厉害。
高速上车子开得很平稳,他抵着车窗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见他不太舒服的佝着背,梁毅调低了音乐音量,原本准备的一肚子话又咽了回去。
两人回的是梁毅在市区的覆式公寓,离他和林嘉瑶上班的地方近,方便来回。
知道梁煊要回来,林嘉瑶洗漱完就一直在客厅等着,厨房裏还炖了汤,飘着一缕香气。
门口刚传来梁毅的说话声,她就立马奔过去开门,本来在猫爬架上舔毛的英短也一个激灵跳下来跟在身后。
她张大手臂,“欢迎弟弟回家!”
兄弟二人同时摇了摇头,梁煊拍开她的手算作击掌,才提着箱子进屋。
梁毅饿得要死,一进门就去厨房找宵夜吃了。林嘉瑶见他半天只搬了个小号行李箱进门,还扒在门边东张西望,“你就这点东西?”
梁煊:“就住三天,考个试,还要带多少?“
“三天?”林嘉瑶懵了,梁毅之前跟她说的明明是要回来上高三。
梁煊早就料到他哥没说,不然近段时间不可能过得这么安生,他喝了口白开水,有些心虚:“下学期再说。”
“梁毅!”林嘉瑶冲进厨房把正在喝汤的梁毅揪出来,“你如实招来!”
梁毅有苦难言,林嘉瑶一直担心梁煊独自在那边过得不好,从姐进化到嫂子,一直操着当妈的心,所以才迟迟找不到开口的时机。
他当然也希望梁煊早点回南城上学,但光想无用,关键还是要看他自己的意愿。
原本想着在路上跟弟弟通个统一口径,找点林嘉瑶能坦然接受的理由混过去,结果没聊几句梁煊就睡过去了,好让他憋屈了一路。
梁毅踢了他一脚,后者才悠悠救场:“那边有很多同学,我想晚点回。”
战火转移,林嘉瑶逼问:“高三下半年只有三个来月,你有时间重新适应这边的生活吗?”
梁煊拧了一下眉:“我会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林嘉瑶不接话,兀自坐在沙发边上生闷气,视线却在他身上来回逡巡,半晌后败下阵来,推了梁煊一把:“管不着你,喝汤去。”
梁煊难得乖乖拐进厨房,梁毅就端着一杯蜂蜜水出来,好话哄了一堆才让她消了气。
周五当日,梁毅一大早就要出门和合作伙伴打高尔夫,梁煊认床,没睡多久也醒了,拉开门时林嘉瑶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餐桌前喝粥。
一杯冰水下肚,他好奇:“今天这么早出门?”
她“嗯”了一声,“就等你了。”
梁煊正要捞猫,动作一顿:“等我干嘛?”
“你们两兄弟联合骗我,你哥逃得快,那今天只能由你跟着做苦力提包咯。”
梁煊伸了个懒腰,无奈地摇头,随后猫跳回自己的窝,他才拖着脚步回房间换衣服出门。
林嘉瑶在一家时尚杂志上班,去年刚晋升总监,手下一批人要管理,出了岔子要担大责,因此每周出刊前她都要亲自去篷裏监工。
拍摄十点开始,林嘉瑶要去卖场取当季新款,足足二三十套,她不得已开走了梁毅谈商务用的六座suv。
一同前去的还有林嘉瑶的助理小秦,去年一入职就跟着她做事,人住在老城区,林嘉瑶特意绕道顺带把人捎上。
约莫是没留意副驾有人,小秦叼着油条直接拉开了前门,就被梁煊看过来的动作弄得一楞。
纵然已经见过不少模特明星,小秦还是觉得脸色都有点发烫。
她默默打开后座上了车,林嘉瑶才说:“这是我弟,今天来当苦力的。”
“梁煊,小秦姐,叫人!”
梁煊在家叛逆,在外倒是温和许多,他扯下耳机,侧头规规矩矩喊了声“小秦姐”。
声音低沈又好听,工作以后见惯了比女人还精致的男人,早已心如止水的小秦不由得荡漾了一下。
卖场后备仓建在二环边上,还没正式开售的时装基本都存放在这边,此时还没是早高峰拥堵时段,suv一路通行顺畅,不过半个小时就到达了后门。
在仓管办公室取过钥匙,三人乘电梯直达仓库三楼,三个一米多高的航空速递箱正正立在眼前。
打开平板调出货品信息,林嘉瑶和小秦立刻投入工作,分工拆箱一件件核对起来。
梁煊帮不上忙,便窝在旁边的懒人沙发上看两人忙碌,等待传唤。
说是三十套,但拆分开一件件单品已经远远超出这个量,两人花了近两个小时清点好,又奴役梁煊跑上跑下七八趟才完成任务。
suv后座被塞得满满当当,林嘉瑶比梁毅会拿捏弟弟的脾气,回程就直接把他赶去了后面,梁煊唯有憋屈地抱着一堆衣物缩在角落,几乎不得动弹。
到了市中心商圈把人放下,林嘉瑶递给他一张副卡,扬言随便刷,据说是梁征业给的。
梁煊没要,梁征业每个月打进他帐户裏的钱根本用不到十分之一。倒不是不稀罕用,毕竟那是梁征业生而不养欠他的,只不过撇去生活费用,他也并没有太多物质需求。
久违地吃到正宗南城菜,梁煊难得心情不错。悠闲离开餐厅,他随手招了辆出租,报出一个许久未提及过的地名。
眠水街是南城历史最久的老街,他幼时看到一直是毫无规划、永远忘不到尽头的破败单元楼。如今整条街的建筑都翻新成协调的颜色,每户人家的一楼用做临街商铺出租,一路延绵尽是生活气。
路牌盘踞在分岔口正中的人行道上,抬眼看见的三楼就是他住了将近九年的房子,如今已经住进了新的人家。
虽一直有保姆照顾着,梁煊幼时的生活却并不快乐。门整日被反锁着,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所以他格外喜欢趴在那扇老式铁窗前往下看。
有时为了引人註意,他会悄悄爬上防盗网,身体像蜘蛛一样半凌空着,对面楼的大爷每次都会被他吓一跳,然后叫上几个附近的退休老头老太太跑到楼下劝。
邻裏都知道他是没人管的小孩,胆战心惊的次数多了,便喊了居委会出面。保姆脸上挂不住,回去之后关上门就把他打了一顿,后来再也没锁过他。
那时梁煊已经五六岁,他没学上,得了自由便整天在街上乱窜,虽然还是经常饿肚子,但好心的街坊见他一个小孩四处游荡都会带他回家给顿饭吃。
想起旧事,梁煊还在出神,铝合窗裏突然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朝他挤眉弄眼,是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大的男孩。
低笑了一声,他转身继续往裏走,漫无目的,好似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他蹲在超市前逗着不知什时候跟在身后的流浪猫,店铺隔壁的铁门从裏由外传出一声解锁,一个老太太颤巍巍推门而出。
梁煊自觉挪开了点位置,老人却突然在他身后顿住,扶着老花镜“哎哟”了一声,“你是张丽带的那小子吧!”
张丽就是梁征业给他找的保姆,在这条街上住过几年,基本都相互认识。
猫跑了,梁煊才拍拍手站起身,道:“不是,您认错了。”
“哪有可能!”老太太一口否认,“都没长变,你以前总跟陈家那小孩打架,我都撞见过好几次,忘不了。”
梁煊眼角有一道很细长的疤,就是六岁那年打架留下的。
他记事早,不上学就到处惹事,跟陈家的小孩尤其不对付,见了面就掐,有一次甚至直接在马路边就打了起来。
当时梁煊被按在地上,一辆自行车躲避不及,直接迎头撞在两人身上。
有人垫背,陈家的小子安然无恙,梁煊却被磕得满头是血。骑车的人都吓坏了,他却半滴眼泪都没流,被背走时还顶着一头血跟陈家小孩放狠话,着实把人吓得不轻,至此都没再敢惹他。
他在医院住了小半个月,出院时身上各处伤口都已经落痂,没多久就被他自虐般地一处处撕掉了,只有眼角留下一道不太明显的疤痕。
再后来,他就被送去了学校,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一段记忆涌来,梁煊觉得既尴尬又好笑。
他没再否认,老太太也确定自己没认错,随口继续道:“你搬走没多久,那个吵闹的小杨也走了,说来也好多年没见了,你们还有联系不?”
一桩不愿提起的往事,尘封的记忆唤醒,梁煊仿佛坠入了话中。
半晌,他方知失态,才回道:“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