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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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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章殿是淮国皇帝秦嘉谦的寝宫,秦嘉谦热衷国事,平日裏只有晚间回来歇息,今儿还不到傍晚,殿中便有了声音。

寝殿藏风聚气,榻上的小桌子东倒西歪地置着七八个空酒樽,酒香四溢。

龙床的罗帏纷纷扬扬洒下,隐隐透出两道身影。

殿中的窗户支开了,含章殿外种了一池茉莉花,茉莉香丝丝缕缕地沿着窗户爬进殿中,带来满殿氤氲。

含章殿外的树上落了两只喜鹊,一大一小,叽叽喳喳地凑在一处,小的那只依偎在大喜鹊身边,一点一点地啄它,大喜鹊起初不怎么搭理它,兴许是被啄烦了,一翅膀把小喜鹊裹进翅膀裏,反客为主。

酒后朦胧梦思盈。

梢带媚,角传-情。

秦嘉谦的宫女太监们老老实实地等在殿外,没一个敢进去打扰。如今在裏头的是淮国公子邵望舒,他无父无母,也和皇家没有一个铜板的血缘关系,偏偏得了秦嘉谦青眼,打小捡回来养在身边,衣食住行样样都操心,比对亲兄弟还上心。

邵望舒虽受制于血缘,没一星半点的爵位,但阖宫上下谁敢给邵望舒不痛快,转眼秦嘉谦就知道了,秦嘉谦一贯拿他当眼珠子,国事上尚且明理,私事上从来偏袒得明目张胆,久而久之,连郡王都得看他脸色。

大宫女明珠欲言又止:“这都两个时辰了,喝酒还没喝完么?再晚些,公子明儿还怎么去封地?”

秦嘉谦的贴身大太监来福公公从门缝儿裏往进瞧:“别是都醉了吧。”

来福公公轻轻推开窄窄的一条缝儿,喝酒的榻上空空荡荡,原本只支了一半的窗户大开,空气中隐隐有异样的味道,窗沿上还有个脚印,罗帏挽起一边,秦嘉谦怔怔地坐在床上,盯着窗外,似是在发呆。

来福公公轻手轻脚地上前为秦嘉谦按揉太阳穴,眼观鼻鼻观心,半个字不敢问邵望舒去了哪,更不敢提方才殿中发生了什么,只隐晦问:“陛下,要备水么?”

帝都岚城的晚间素来宵禁,一过子时,岚城几个重要的路口便摆上挡路的拒马,家家户户闭上门,熄了灯,坊间静悄悄一片,唯有几只知了时不时鸣叫,衬得夜更幽静。

“追——别跑——”

一匹马一闪而过,马的鸣叫声在寂静的夜中回响,惊起一树的鸟雀。

离他半条街的距离,有一串训练有素的追兵纵马狂追,马是清一色的棕马,人人穿着黑色的铠甲,皆配着长剑,剑柄上打着红色的吉祥结,这是天子近卫、皇宫禁卫军的标志。

邵望舒充耳不闻,一夹马腹,人跑没影了。

他裹着不合身的长衫,外面罩了个宽大的鹤氅,头发松松垮垮地散在身后,只用发带草草打了个结,正跨在马上朝城外狂奔,泼墨的长发连同衣裳一同在寂静的夜中飞扬。

邵望舒脸色苍白如纸,身后的疼痛使他几欲昏死,握着缰绳的手不住地哆嗦,骑在马上的每一瞬都在煎熬,他合该躺下来休息片刻,然而他一刻不敢停歇。

毕竟他刚刚才睡-了皇帝,何等大罪。

邵望舒的酒劲儿过了大半,被风一吹,脑子清醒了,暗骂自己喝了两口马尿就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爱慕皇帝大半年,三月前向他表明心意,可秦嘉谦似乎还沈浸在两人从前的关系中,总拿他当小孩子看,难以挣脱。

他饱含暗示对秦嘉谦道:“臣不想唤您兄长了。”

邵望舒羞涩地把手背在身后,在心裏疯狂期待:懂了吗懂了吗懂了吗?

“嗯?不唤兄长?”秦嘉谦怔楞,琢磨半天:“虽然朕只虚长你九岁,但你若坚持,叫父皇……

邵望舒豁然抬头,瞪圆了眼睛。

秦嘉谦满脸不乐意,但他素来对邵望舒有求必应,已成了习惯,只好勉为其难道:“也、也行吧。”

秦嘉谦羞耻得耳朵绯红,见邵望舒僵直在原地,久久不动作、不谢恩,似被喜悦砸晕了头,情不自禁伸手抚邵望舒的头,心中满是怜惜,到底是个失怙失恃的孩子,长得再大心裏还是惦记着想要个爹,遂道:“想要爹怎么不早同朕说呢?”

邵望舒不可思议道:“陛下以为臣想要的,”邵望舒顿了顿,表情扭曲,费力地从喉咙裏挤出几个字:“难道、是个……”

邵望舒最后两个字走了音:“爹吗?”

邵望舒初次表明心意稀裏糊涂败北,秦嘉谦更是快刀斩乱麻,直接给他皇子待遇,给了封地,择日出发。

离别前夜,两人心裏都不大痛快,各自都装着事,邵望舒脑子裏一会儿想着那句「父皇」,一会儿又琢磨派他去封地,再蠢也想明白这是他无声地拒绝,同他坐在一处说不出半句话,离愁别绪上心头,相顾无言,只一味喝酒。

酒一盅盅下肚,不过半个时辰,酒坛空了几个,酒樽倒了一地,两人皆昏昏沈沈,分不清是谁先醉,也不知谁先动了手,总之等邵望舒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秦嘉谦怀裏。

虽弄不清发生了什么,记不得谁先动手,但邵望舒思忖,自己心怀不轨,一脑子废料,秦嘉谦却是光风霁月坦坦荡荡,必定是自己先不规矩!

大祸已经酿成。

邵望舒头皮发麻,这要是被抓回去,嘶——

为了逃跑,他不敢乘马车,随手牵了匹马便开溜,身后本就疼,一路颠簸更疼得龇牙咧嘴,邵望舒小声地一口一口吸凉气,眼泪险些给疼出来。

邵望舒驾驭着马穿过城主道,想走最快的路径离开京城,夜间城中无行人走动,除了身后有追兵,也算得上畅通无阻,邵望舒一柱香的功夫便从皇宫逃蹿到城门口。

出了城门,把马一丢,随便找个山野之地藏他一晚上,兴许还能多躲几天。

邵望舒回神,定睛一看,城门口摆了好几排拒马,跳得过一个,跳不过其他,撞上去马必受惊。

他猛地拉缰绳,马前蹄腾空,被缰绳引着在原地打转了大半圈,邵望舒无意碰到伤口,当即疼得掉了一颗泪。

造孽。

“邵公子。”拒马左右两侧的街道上缓缓响起马蹄声,两队禁卫军骑着高头大马慢慢走出来,“请。陛下在等您。”

邵望舒回头,身后的追兵也已经跟了上来,追兵们训练有素地在邵望舒身后形成了合围圈,将他困在中间。

今儿禁卫军当值的是管磊管将军,管将军是邵望舒的老熟人了,“公子,你老实些吧,陛下发了好大的火,定要捉你回去问罪。你且安分点,别拱火了。”

管磊冲街那头点了点下巴,便有几个士兵牵着马车出来,“公子,请吧。”

管磊特意交代士兵:“打死结,回头进宫用剪子剪开就行,对付他,”管磊扫一眼邵望舒,把自己多年斗智斗勇的血泪经验相授:“但凡敢松个口,他就能跑没影,回头咱们都交不了差。”

管磊催促:“怎么绑得严实怎么来。那边那个结不行,他会解这种结,绑不住。换死扣结。手上多捆两道。”

邵望舒狠狠瞪他。

“瞪我也没用,”管磊光棍得很:“臣可不是陛下,不吃这套,您啊……”管磊把他的脑袋塞进马车:“老实跟臣回去吧。”

管磊坐在马车外,亲自当车夫,管磊快活地吹起口哨,轻快的口哨声在夜空中回响,“哎哟,你也有今天,阿哈哈哈,驾——”

邵望舒忿忿地对着车四壁踢了一脚,车摇摇晃晃,管磊笑得更开心了,平时都是邵望舒上蹿下跳地折腾他们,竟也有他能翻身的一刻,爽。

太遗憾,今儿没带画师出来,记录这美好一刻。

邵望舒是被人五花大绑着扛进宫的,秦嘉谦此刻正在含章宫等他,灯火通明,一排排禁卫军把含章宫围得水洩不通,尽是肃杀之气。几个小黄门站在一旁等着。

邵望舒痛苦地闭上眼,要完要完。

邵望舒绞尽脑汁地回忆睡皇帝是什么罪名,把国法宫规都过了一遍,才想起,哦,编撰国法和宫规的人没想过还有这种事,没把这条写进去。

管磊把他放到地上——当着秦嘉谦的面,他很收敛地没敢把邵望舒直接丢下去,“回陛下,公子带到。”

“下去吧。”说话的是秦嘉谦的贴身太监、皇宫的大内总管来福公公。

邵望舒漫无边际地想:“砍他脑袋应当不至于,发配边疆倒是有可能,丢他进牢裏反省也正常,等等,”邵望舒想到一个心惊肉跳的可能,“大内禁军都来了,这不得摁着他挨廷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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