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裏头好东西可多着吶,不管你肯不肯放手,只要颜秦生不死,他就一定会乖乖回来找我。”
颜秦生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漫长恐怖的梦,伴随着那个男人的出现,他的人生再次跌入了无底深渊。
要是自己摔死就好了,时隔许久他再次出现这种极端的想法,就像是命运在故意捉弄他一样,总是在和幸福触手可及的时候所有美好就瞬间破灭掉。
上大学的时候他总是期盼着以后有份好工作,可以多挣点钱孝敬劳碌的父亲;和方屹在一起的时候他常常幻想两个人变成老爷爷的样子,他们会手拉手坐在河堤旁的石凳上看夕阳把金光洒在河面上。
再后来,心如死灰的他被梁予书给救了,也是梁予书教他坚强,教他自爱,教他努力对抗生活享受生活。
所以他尝试着梁先生一起努力,给小沐构建一个温暖的家。父母离异的孩子更需要关爱,他想把自己没得到过的关怀全部倾註到小沐身上,她那么单纯那么可爱,颜秦生觉得如果能看着小沐快乐地长大,或许自己的人生会圆满一点,这样他也会对这个残忍的世界多一点喜欢和留恋。
想到这裏,颜秦生不禁潸然泪下,眼泪顺着紧闭的眼角滑向两鬓,沾湿了头发。他缓缓抬起沈重的眼皮,入眼就是医院明晃晃的白墻顶。
原本趴在病床边休息的方屹抬起头,眼裏血丝遍布,仿佛一夜之间就沧桑了许多。
在颜秦生昏迷的这十几个小时裏,方屹简直像是度过了一生的漫长岁月。
医生总是会把最坏的结果提前坦诚公布,他在脑海裏设想出各种结果,有好的,更多的是坏的,煎熬,焦灼,一分一秒流逝得都太缓慢了。
“秦生你醒了。”方屹连忙起身拿出一次性纸杯倒水:“渴不渴,肚子饿了没有,脚还疼吗?头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颜秦生艰难地侧过脸,眼睛眨也不眨沈默着看他。
方屹见颜秦生没回答,联想起医生说的各种伤到脑袋的可能性,紧张地抓起他的手:“秦生你怎么哭了,是不是磕到哪裏了,你还记得我吗?我……”
“你怎么会在这裏。”颜秦生有些诧异。
方屹目光哀愁盯着床上的人,语气中透露出难以掩饰的酸涩:“我就不能出现在你面前是不是。”
颜秦生闭上眼睛继续沈默,脑袋裏一片混乱,全部都是梁予书和唐显德在一起谈笑风生的场景。
梁先生那样完美的人也会交这样的朋友吗?仔细想想,能把生意做大的人本来就不多,老板们的交际一直都是鱼龙混杂,商圈就那么大的地盘,基本上都是相有耳闻的,认识也不奇怪。
更让颜秦生担忧的是,唐显德看向自己时那种势在必得的眼神,他知道自己这回是逃不掉了,一想到这裏,颜秦生就遍体生寒。
方屹在医院一直待到晚上,各项检查都做完了,确定颜秦生没什么大问题才松了一口气,幸好没伤到脑袋,只是扭了脚。
颜秦生入睡得很迟,好不容易睡着也是一惊一乍的,直到方屹握住他的手才勉强睡着。
没过多久,放在床头的手机闪了一下,方屹轻轻把自己的右手从颜秦生的掌中抽出来拿了手机查看信息,然后看了一眼病床上蜷缩成虾米状熟睡的人,起身离开病房。
“他刚睡了,你去陪着吧。”方屹冷眼望着走廊裏的梁予书,这种成人之美的话,果然不适合从他嘴裏说出来。
夜间的医院很安静,走廊裏灯光幽暗,把两边的墻壁映照得惨白一片,梁予书神情忧郁地走到病房门口凝望颜秦生的睡脸,无声地嘆了口气又轻轻阖上门。
“秦生伤得严重吗?”
“幸亏楼梯不高,皮外伤流了点血,脚踝扭着了,不过情绪很不对劲,看什么都怕,不肯见人。”方屹再次向梁予书确认:“不进去陪着?”
“算了,他目前情绪不稳定,见到我会害怕。”梁予书掏出烟盒,递给方屹一支,“我们出去聊聊吧。”
两人从住院楼出来,在路灯下面停住脚抽了根烟。
“以前听秦生说过,你和他高中就认识了。”
方屹咬着香烟冷笑了一声,酸溜溜地说:“他还真是什么都跟你讲。”
梁予书抬眼,把原本就低沈的声音压得更轻:“那你知道老唐威胁他的事情?”
“威胁?我不懂你的意思,秦生一直都是什么事情都憋在心裏,以前我还能看得出他想什么。”方屹神情落寞地轻轻摇头,“现在我是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那他被性侵被拍照的事情你也不知道?”
方屹正要夹烟的手指停在嘴边,一瞬间有种自己好像听不懂中文的感觉,事情的发展显然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接受范围,直到反应过来的时候才露出了手足无措的表情。
“你从哪裏听来的?”
“唐显德亲口说的,”梁予书紧锁着眉头,“他手裏有照片做把柄,上次秦生侥幸逃了,这次恐怕不会轻易放过秦生。”
唐显德?方屹阴沈着脸在脑海裏思索了一下,这才想起那场抓奸闹剧的男主角之一,好像就是叫这个名字。
这么说当年的事情秦生是被胁迫的……
这么一想,发生在颜秦生身上的各种矛盾点就顺理成章了。从颜秦生莫名其妙地在学校消失,再到返校时急剧转变的态度,那段日子到底遭遇过多么残忍的对待才会变成那样。
而他不仅从来都没有留意过颜秦生绝望的眼神和异常的举止,还鄙视他强迫他怀疑他,甚至动手打他。
方屹越想越心惊胆颤,只觉得头皮一阵一阵发麻,身上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不受控制地歪了歪靠在路灯上,嘴裏的香烟掉在皮鞋边,溅起小小的火星。
梁予书静默不语,留给方屹足够的时间整理情绪,毕竟他自己刚知道这些事情的时候也站不稳脚。
过了许久他才继续开口:“唐显德在对我施压,我来就是想请你转告秦生,我这裏已经不安全了,还有……跟他说对不起。”
方屹楞神站着,过了很久才从那股冰冷的脱力感中缓回来,“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
梁予书低下头,烟灰抖落在脚边,像是碎了一地的落寞。
他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悲哀,到了这把年纪,辛辛苦苦才奋斗来的事业,他承认自己没有胆量为了颜秦生不计后果地和唐显德奋力一搏,同时小沐也成为限制他行动的最大软肋。
“不是我不够爱颜秦生,只是身上的束缚太多了。”
“放屁,”方屹咬牙骂了一句,用冰冷如刀的眼神嘲讽对面这位临阵脱逃的正人君子,“别把自己的懦弱说的这么好听。”
梁予书现在是无奈大于气恼,“年轻人不要冲动,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让唐显德找到秦生,你听我一句,和老唐作对绝对不是上策,我也在想办法帮秦生。”
“梁老板,你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我来接,我只当你是主动退出了,那么请你以后也不要再出现在秦生面前。”
在年轻气傲的方屹面前,梁予书第一次自惭形秽,他不觉得自己对颜秦生的爱比方屹少,唯独就是输在涉世太深没了傲气,输在看透了现实不再反抗。
他垂下目光望着地面冰冷的瓷砖沈默了良久才深吸一口气。
“秦生是个苦孩子,好好照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