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屹把颜秦生拉到学校情侣聚集地的小竹林裏,找了个长石凳坐下就开始盘问。
“最近在忙什么,打电话也不接,发信息也不回,成天连人影都看不见。”
“你给我打电话了?”颜秦生从书包裏掏出手机,八条未接电话,全是方屹的。
“对不起啊,我下午兼职呢,定牛奶的人多,没想起来看手机。”
方屹皱了皱眉头:“你又找工作了?”
颜秦生竖起两根指头:“对啊,两份,周三周四下午去小区门口定牛奶,周六周日是在日料店做服务员。”
“就你一个人?”
“跟大周一起,就刚才那个东北大块头,人挺好的,兼职也是他给我找的。”
“呵,他可真热心。”方屹不冷不热地嘲讽了一句。
颜秦生没听出来他语气裏的不悦,还点点头附和:“大周可好了,对他女朋友更好,东北人都挺热情的。”
方屹听见这个大周有女朋友,面色才缓和过来,低头按了几下手机。紧接着颜秦生的手机通知音响了,拿起来一看,方屹竟然给他转了两万块钱。
“你转钱给我干嘛?”颜秦生一惊。
“缺钱就跟我说,别成天出去乱跑,你在大城市人生地不熟的,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哪有那么夸张,非亲非故的我也不能拿你的钱,我自己能赚。”颜秦生默默把钱又给转回去,方屹脸都黑了,主要是颜秦生那句“非亲非故”让他很火大。
方屹提起颜秦生手裏的塑料袋看了看,一杯南瓜粥,两个菜包:“晚饭就吃这个吃得饱吗?”
“吃得饱,我在家晚上也是喝稀饭。”颜秦生摸着南瓜粥快凉了,干脆戳上吸管喝了。
“哎,你穿多大码的鞋啊?”颜秦生盯着他脚上的球鞋,突然问了一句。
“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就问问。”颜秦生心虚地低头,要是买礼物的事情被发现了,就没有惊喜可言了。
方屹显然已经猜到颜秦生的心思,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不缺鞋穿。”
颜秦生咬着吸管含糊道:“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缺,可我就是想给你送东西。”
方屹想起今天早上室友还在宿舍炫耀女朋友给他织了个围巾,于是转头问颜秦生:“会织围巾吗,过两个月天冷了,我没买围巾。”
颜秦生摇摇头:“不会。”
“那算了。”
“我可以学,”颜秦生正色道:“你要是想要手工围巾,我可以学。”
方屹勾起嘴角,想起自己高中时候还跟颜秦生要过手工笔筒,结果他忘记了,到现在都没给,于是加重语气强调:“那你不要忘记了,也不许去外面买条成品糊弄我,一定要自己织,织成什么样我都收,听见没有?”
“我记着。”颜秦生握紧手中的塑料杯轻声答应。
光是送条围巾做生日礼物肯定是拿不出手的,颜秦生嘴上答应了,偷偷把自己的脚移到方屹脚边比了比,差不多也就能猜到码数了。
休息日颜秦生就抽空坐地铁去学校附近的小商品城转了一圈,好的羊毛毛线并不便宜,一卷就几十块钱。
颜秦生买了最贵的两卷浅灰色羊毛线,又买了最便宜的两卷普通毛线留着练手。毕竟羊毛线又贵又娇气,经不住织了拆拆了又织。
头一晚颜秦生洗完澡坐在床铺上对着手机裏的编制教程一针一针学得比上课还认真,对面的周平康看见了学着小品裏的语气,大惊小怪地嚷嚷:“哎呀,哎呀呀呀,我的神吶,小颜你是吃错药了还是咋滴?”
颜秦生两手拿着木针笑了笑,目光还是盯着手机屏幕:“给朋友准备的生日礼物,他非要手工围巾。”
“哎呦,小颜的春天来了,”周平康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样子,咧嘴笑着:“我就没耐心给我媳妇儿织这玩意儿,不过我织的她八成也不要,她喜欢名牌。”
“大周你别瞎说,我朋友是男生。”
哪有男生给男生织围巾的,虽然颜秦生解释了,周平康还是不相信:“有照片没有,妹子漂不漂亮啊?是不是咱班的?”
“不是,行了吧。”颜秦生懒得跟他解释,继续埋头织围巾,被周平康这么一打岔,他织了几针才发现织漏了一针。
颜秦生嘆了口气,只得拽着线头拆了重新织,果然方屹给他出了个难题,世上哪有不花钱又省事的东西啊,总是要费一番功夫的。
于是每天晚上睡觉前那两个小时就成了颜秦生织毛线时间,室友们从刚开始的惊讶,到后来已经见怪不怪了。
光是练习针法,颜秦生就足足花了两个星期,熟悉了织法以后,他已经可以做到跟村口妇女一样娴熟地边看电影边织围巾了。
步入十一月份,几场寒潮突袭,淮原就开始淅淅沥沥地下小雨,每天起床都会比前一天还冷。
颜秦生最近每隔三天都会打电话回去,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父亲的情绪很低落,话越来越少了,甚至语气听起来很疲惫。
同一屋檐下居住了十几年,颜秦生就是再迟钝也能察觉到不对劲,可父亲怎么也不肯说自己的情况,只是不耐烦地让他不要再问了管好自己就行。
在那之后的某天下午,秦晚梅也来学校找过他一次,颜秦生接到宿管大爷通知说他母亲来了,他还楞了一下,忐忑地从宿舍跑出来。
母亲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宿舍外面的石凳上,嘴上涂着口红,看起来年轻了许多。她身上穿着宽松的毛衣,腹部已经微微隆起成一个半圆。
四十多岁了还生孩子,简直是不要命了。
颜秦晚硬着头皮走过去,木讷地叫了一声:“妈。”
秦晚梅站起身来,语气不冷不热地说道:“你还记得有我这个妈?你爸让你跟我断绝关系,你就真不找我了,连一个电话都不会打,你这大学生书念狗肚子裏去了吧!”
颜秦生抿着嘴没说话,父亲确实经常会给他灌输“你妈跟男人跑了,不要你了”,或者“你要是敢认你妈,就不要认我这个老子”之类的话,企图把自己被女人抛弃的仇恨强加在儿子身上。
颜秦生也确实恨过母亲,可真看见母亲的时候,心裏又难受地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