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屹回到病房的时候颜秦生已经醒了,背对着门口,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望着窗外高楼大厦上彻夜不熄的霓虹灯。
关了灯的病房笼罩在黑暗裏,从方屹的角度看过去,颜秦生就像是个雪人,背影说不出的落寞。
方屹走到他面前问:“怎么醒了?”
“屋裏没人,不敢睡。”颜秦生目视窗外,淡淡开口。
短暂睡了一觉,颜秦生从恐惧情绪中渐渐冷静下来,巨大的无助感和绝望感铺天盖地,他已经不知道该去相信谁,去依靠谁,想来想去,也只有自己。
方屹望着颜秦生睫毛上抖动的月光,想起刚才梁予书说的话,顿时无比心疼。他伸手抚上颜秦生清冷的面颊低声说道:“对不起,我不会离开你了。”
颜秦生还是很排斥方屹的关怀,两手缩在被子裏攥紧,呈现出自我保护的状态,然后转头望向病房门上的小窗,眼神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他情绪低落地开口问方屹:“梁先生走了是不是。”
方屹没有回答,起身去倒了杯热水递给他:“喝点水就睡吧,我陪着你。”
“梁先生跟你说什么了?”
方屹皱了皱眉,语气略显不悦:“别提他了,喝水。”
“梁先生他是不是跟你说……”
“你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一口一个梁先生地叫,他都不要你了你还惦记他干嘛!”
方屹忍不住冲他吼了一句,颜秦生捏着被角瞬间僵住了,睁着眼睛好久都没眨一下。
方屹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又冲颜秦生发火了,赶紧收敛了脾气,蹲在床前握住颜秦生的手,把水杯塞进去,然后换了柔软的语气哄他:“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听话,喝点水,你嗓子都哑了。”
颜秦生回过神来,目光下移盯着方屹看了很久,然后突然抬手把杯子裏的水浇到方屹脸上。
望着方屹混杂着诧异和怒气的表情,颜秦生低头轻笑起来,笑得肩膀发颤,笑着笑着就哭了,眼泪用手擦都不尽。
他再一次被人丢了,先是方屹,再是梁予书。也对,知道他有那样的过去,谁会乐意要呢,嫌臟还来不及。
颜秦生这么一哭,方屹顿时慌了,也顾不得被水泼得一脸狼狈,伸出双手替他擦眼泪。
“我一时没管住脾气,你别哭好不好,乖,听话,别哭了啊。”
颜秦生挥开他的手,气急败坏地吼他:“踢两脚再给块肉,我又不是你养的狗,凭什么要我听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我说话不好听,我道歉,你不要激动。”方屹已经顾不得考虑颜秦生到底在气什么,只想赶紧把他哄好别哭了,蹲在他面前一个劲地胡乱道歉,膝盖就快碰着地面给人跪下了,头一次窝囊成这样。
颜秦生拿手背遮住半张脸哽咽着说:“出去,不要管我了,走吧都走吧你们都走吧。”
“秦生……”
“走啊!”颜秦生抬腿往前踹了一脚,力气不大,但是方屹蹲久了腿有些麻,一下子就被踢坐在地上。
方屹阴沈着脸扶着地站起来,情绪仿佛被刚才那一脚踢落到谷底,比起愤怒,失落更多,他隐忍着捏了捏拳头,最后还是一声不吭悻悻离开了病房。
伴随着巨大的摔门声,颜秦生缩进被子裏呜咽出声,不管是方屹还是梁予书,都走吧,谁干凈你们去找谁,看不上我就别来施舍善意了。
那天晚上方屹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到了天亮也没走,他不敢放着颜秦生一个人在医院裏,赌气是暂时的,但他知道颜秦生已经无依无靠了,放任不管只会是死路一条。
在外面的椅子上靠了一夜,方屹落水的肩头都干了,他站起来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推门往病房裏看,颜秦生还缩在被窝裏还没起,脑袋都蒙在被子裏面,只留一撮头发搭在雪白的枕头上。
方屹走过去,想压低被子让颜秦生的脑袋露出来喘喘气,结果手刚一碰到被子颜秦生的眼睛就睁开了,警惕得像只灵敏的食草系小动物。
方屹低头在他红扑扑的眼角上落下一个吻,趁他还没开口凶人赶紧追问:“早饭想吃什么,我去买。”
颜秦生刚准备有骨气地说一句不吃,肚子隔着被窝就反抗着叫起来,他只能尴尬地别过脸躲开方屹的视线。
“甜豆浆和糯米糕好不好?就是以前你租房子门口那家早餐铺子卖的,我看你经常去吃。”方屹看他今天情绪缓和了很多,这才大着胆子多搭了几句话。
颜秦生其实很想吃那个,可看见方屹就下意识地口是心非,半张脸埋在被子裏轻轻摇头:“也不是非要吃这个,随便,什么都可以。”
“没事,我可以开车去买,难得你有想吃的东西。”方屹拿起床头的车钥匙离开病房。
醒着一个人的时候,恐惧就会无限放大。
颜秦生睁着眼睛盯着墻上的时钟熬时间,很快,病房的门再次被人推开了。
是唐显德。
颜秦生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他猜到唐显德会来找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男人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病房门口,一步一步走过来,目光死死盯着他。
颜秦生蜷坐在病床裏,恐惧就像无数根冰针一样从血液裏渗透出来,他抓着被子往身上拉,感觉就像有一只毒蛇高昂着三角形的脑袋吐着危险的信子慢慢逼近自己。
“别怕,我就是来看看你。”唐显德依旧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面孔,来到床前伸出手掌一把揪起颜秦生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然后咬牙发狠道:“昨天怎么跑了,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跟你叙叙旧。”
颜秦生头皮一紧,疼得呜咽了一声,瞪着惊恐的眼神望向迎面压下来的阴影。男人的拇指带着一丝挑逗的意味反覆在他褪色的嘴唇上摩挲,仿佛迫不及待想要回味记忆裏的销/魂滋味。
指腹上粗糙的触感让颜秦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已经做好了面对唐显德的心理准备,然而再次近距离面对这张脸时还是胆怯得无所适从。
他不得不回忆起被残暴和疼痛支配的日子,恐惧到连牙齿都在打颤,明明想要大声呼救,喉咙却像被扼住似的发不出一点声音。
一直以来想要忘记的一切,身体都清晰地记着,记着那份屈辱和恐惧,不敢发出一丁点让这个男人讨厌的声音,生怕下一秒就会被打到闭嘴。
唐显德垂下眼皮看着颜秦生眼泪纵横的脸,咧起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用又温柔又阴冷的语气威胁:“颜秦生,乖乖到我这边来吧,你躲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