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随意又轻佻,原本放松悠然的气氛却骤然紧张起来,空气裏仿佛一瞬间凝结出无数把锐利的刀剑,架在凡尔纳颈侧又抵在他眼前,叫他双腿发软,感觉皮肤已经被划破了一般刺痛起来。
“咳咳。”独自站在一边的棕发青年清了清嗓子,“既然王尔德先生这么说,我猜大家应该都收到了那封……”他纠结了一下该用什么措辞,最后大大地嘆了口气,“好吧,那封相当有趣的邀请函。”
他的语气活泼俏皮,脸颊还有点讨人喜欢的可爱婴儿肥,偏偏在场所有人都距离他好几步远,就差在脸上写上“不要过来啊”几个大字。
“我想,这最好不是你的什么‘惊喜礼物’?”海涅冷着脸,一字一顿地念着对方的名字,“欧·亨利先生。”
“您把我想得也太厉害了吧,海涅先生。”欧·亨利一脸无辜又委屈的样子,“如果我有这个本事,可绝对不会选这么无聊的场景——何况我还跟诸位隔着大西洋呢。”
他举起手,信誓旦旦地发誓自己入睡前还在亚马孙雨林裏数星星,距离欧洲十万八千裏,就是他想给大家的生活增添点小惊喜也鞭长莫及。
“而且我也很好奇是怎么找到我的,那可是连拉格洛夫小姐的【尼尔斯】都说不定要迷路的鬼地方。”
欧·亨利看了看王尔德,更加愉快地感嘆道:“我想王尔德先生应该更加好奇?要是被英国政府知道您居然有‘那种’念头,那可真是——哇哦!”
他光是想象一下英国政府会有的反应,就已经忍不住要嘴角疯狂上扬了。
要知道王尔德的异能力【道林格雷的画像】,可是能将画中人的状态固定在作画时期,并代替其承担伤害病痛乃至衰老等一切负面影响,堪称bug级的辅助能力。
哪怕画作受伤多了会自然损坏,也只需要再画一张续上就行,除非画作被外力破坏不然不会反噬画中人,基本相当于给人续了第二条命,因此英国政府看王尔德比看眼珠子还紧。
别看王尔德在这裏跟朵交际花似的和谁都能说上话,欧·亨利去英国出任务的时候可是见到过他的住处——一幢有着小花园的二层别墅,裏面遍布陷阱处处杀机,裏三层外三层被守卫围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哪怕花园裏依照着王尔德的喜好种满了玫瑰,从任何一扇窗户向外眺望都能看到森林湖泊清新怡人的自然风光;即便裏面所有吃的用的都极尽奢侈,富丽堂皇珍宝无数,华美如国王的宫殿……
但不论如何装点修饰,也依然改变不了那是一个冰冷囚牢的事实。
事实上除了乔治·奥威尔这个联络员之外,王尔德只在情报裏见到过其他人的照片,其他人也同样只见到过情报裏王尔德的照片,并且还不是现在这个青年版本,是他被英国政府带走之前,尚且稚嫩年少的孩童模样。
王尔德轻嘆:“没办法呀,我也想偶尔尝试一下画画之外的娱乐项目嘛。”他又用同样的语气反击了欧·亨利,“要是被美国政府知道他们的首席情报官居然也想着……啊,这大概就跟您常说的那句话一样,绝对会是个超棒的‘惊喜’呢。”
——凡尔纳忽然註意到,王尔德虽然在微笑着,眼睛却冰冷得没有半点温度,像两块美丽坚硬的蓝宝石,不带有丝毫人类应该有的情感。
他因为这个发现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向对自己释放善意的拉格洛夫小姐靠近,拉格洛夫小姐摸了摸他的头发作为安慰。
凡尔纳摸了摸自己还在狂跳不停的心臟,终于鼓足了勇气,期期艾艾道:“我叫儒勒……儒勒·凡尔纳。”
海涅挑了挑眉梢,语气冷硬,“法国人?”
凡尔纳点头,咬着唇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如果说王尔德的眼睛是冰冷的蓝宝石,那海涅的双眸就是锐利的尖刀,只是被那双眼睛一瞥就仿佛被剖开了胸膛,连灵魂最深处的东西都被看透了一般。
海涅看着凡尔纳,片刻后神情稍缓,“他什么都不知道。”
海涅只是这么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场中紧绷的气氛便为之一松,凡尔纳感觉捏紧了他肺部的大手放松了力道,空气再一次顺畅地涌进他的身体,叫他大口大口急促地呼吸着换气。
塞万提斯先生走过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别紧张,深呼吸——对,憋住,慢慢地把气吐出来。”
凡尔纳眼角泛着生理性的泪花,捂着嘴难受到干呕。他不知道眼前这些究竟是什么人自己又到底是被卷入了什么事情裏,心裏萦绕着说不出的绝望与沮丧。
他的确是在渴望着什么的,在他接到那封邀请函时,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比那来自大海深处的呼唤更加诱人的东西,给予了他不切实际的希望。
或许、或许会有谁,愿意拉住他的手呢。
他分明是怀抱着这样美好的幻想入梦的。
但他此刻站在这裏,竟是觉得连自己存在于此处都是莫大的错误了。
凡尔纳的头低得更低,恨不得地上有个缝隙能让他原地消失才好。
最后,站在一旁看了许久的乔治·奥威尔嘆了口气,扬声道:“客人已至主人却避而不见,我想,这可不是待客的道理吧。”
他的声音清亮,又带着十足的信念与力量感,叫人听了便觉得他必然是个可信稳重的好人,不管说出多么荒谬无稽的事情都肯定是有道理有原因可以相信绝对正确世间真理……
——不管乔治·奥威尔说什么,都肯定是对的。
奥威尔开口的同时,其他人已经有志一同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凡尔纳还看到海涅捏着眉心仿佛难受极了的样子,嘴唇蠕动低声念着什么来分散註意力。
“海涅的能力【罗曼采罗】跟奥威尔的【1984】不怎么合拍。”拉格洛夫小姐轻声解释。
能看破一切虚伪谎言的【罗曼采罗】,和能扭曲思维操纵人心的【1984】,可以说是相冲到快要能形成异能特异点的两种能力了。
塞万提斯饶有兴致地插嘴道:“我也挺想问问那位邀请人是怎么想的,居然同时邀请了我们几个。”
他的能力【堂·吉诃德】的发动基础是妄想,越荒诞的想象就越强大,越不切实际的幻象就越真实,跟【罗曼采罗】的相性也不怎么好。
而他口中的邀请人,最后关头还在奋笔疾书的二叶亭鸣观望了半天局面,终于揣摩着出场人物性格写完了今晚的所有臺词,姗姗来迟地出现在大厅之中。
“夜安,诸位伟大的……背叛者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