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这一幕,
熟悉的简直像是粘贴覆制。
猝不及防见家长本应该是惊慌失措的,但由于有了前一次的经验,楚谨行并没有表现得多慌乱,
说到这个,
他应该要感谢纪叙。
要说看到纪奕和纪老爷子一起出现时是什么心情,
楚谨行自己说不清楚。
有猝不及防的慌张,也有偷拐了人家宝贝的心虚,但更多的,却是欣喜。
可不管事情发生的原因是什么,
他总归是守得云开见日出。
--他终于见大家长了!
虽然情况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楚谨行千算万算也没算到,
他第一次纪家见大家长不是他带着礼物上门拜访,而是纪奕带着大家长过来见他。
更没想到的是,
这个大家长手上还提着活蹦乱跳的一条大鱼。
楚谨行心情覆杂,但想到第一印象在某种方面可以起决定性作用,
他又很快平静下来。
他非常淡定地将人引到客厅的休闲区坐下,
拿来点心和茶具,又问好客人口味的喜好和要求,
便提着鱼去了厨房。
他的服务态度非常好,从头到尾,
他的表现都像极了一个优秀的私厨。
但很显然,
纪奕的心理与楚谨行相比就差远了。
她心虚极了,从头到尾都小心翼翼的,
也不敢盘腿了,
坐姿乖乖的,
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拘谨到不行,比纪行云更像是第一次来。
与之相比,
真正第一次来的纪老爷子反而要淡定的多,他正优哉游哉的坐在藤椅上,一边品着茶,一边四处观察着。
别墅的格局并不覆杂,整个客厅面积很大,东西摆放的整整齐齐,装修布置看着让人很舒服,不浮夸,不拥挤,干凈利落,柜子上连一丝灰都摸不到。
对面一整面的落地窗清透明亮,坐在这儿刚好可以看到前庭错落有致的绿植,郁郁葱葱,风景很好。
纪行云仔细搜索着,企图找出独居男人的缺点,但最后却失望了。
在老爷子像探照灯似的目光下,纪奕更加什么也不敢做,怕就稍稍挪动一下屁股,就会被爷爷看到自己藏了许久的尾巴。
更怕,会被问到她回答不出来的问题。
但庆幸的是,纪老爷子没说话,只是一边喝茶,一边转着视线四处打量。
纪奕提起心来,又开始害怕爷爷发现点什么刺激的东西。
她害怕到坐立难安,脑子疯狂风暴,偏偏裏面又像是装满了浆糊,一转动,就像搅动了一锅黏糊的粥。
她早上还和楚谨行坐在这个餐厅吃早餐,她也是坐在这个位置,楚谨行就坐在她旁边,也就是她爷爷现在坐的座位上。
楚谨行当时餵她吃了半个蛋,她开心的凑过去亲了一口以示感谢,然后便被楚谨行抱过去,抱着她让她跨坐在他腿上……
他们拥抱在一起亲吻,口中都是香醇甜腻的草莓牛奶味,而位置就在她爷爷现在坐的藤椅上。
她爷爷,正坐在她和楚先生抱着亲吻过的沙发上……
噢,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实!
越想越心惊肉跳,纪奕脸渐渐红了,总觉得就算现在伪装再多,也像是在大白天裸奔。
混沌的思绪像缠绕成一团的毛线,还没找出头尾,又牵出了其它。
动物都有天生的领地意识,就算是人也一样,她经常往这边跑,还故意留下不少东西,企图在楚先生的私人领地上留下自己的气息。
早上就故意落了一条围巾,不远处的茶几上还有她的一管口红,也不知道会不会被爷爷发现?
纪奕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她迫切的希望,楚先生能现在立刻马上出来,像个盖世英雄那样拯救她于这如同跌进水深火热的窘迫之中。
然而,让人遗憾的是,总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大英雄这次居然掉线了,他现在正穿着围裙,拿着锅铲,站在流理臺前和那条大鱼战斗。
手起刀落,大鱼被劈开成两半,鱼头炖汤,鱼身红烧。
而休息区,是另一个不见刀光剑影的无声战场。
红泥小火炉咕噜咕噜,舒展开的茶叶翻滚着,上好的明前龙井茶香四溢。
时间缓缓流逝,客厅墻上的吊钟哒哒转动,太过安静的氛围,总是更让人心慌,就像在等待一个死刑的宣判。
这样不行!
纪奕搭在膝盖上的双手握拳,在心裏给自己打气。
说好的要为楚先生努力,楚先生都为她这么委屈了,她不能还这么怂。
楚先生都告诉楚家的长辈他恋爱了,而她却还一直满着家裏人,这对楚先生一点都不公平。
虽然被爷爷突然的到来吓到,但这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介绍自己男朋友的机会吗!
这么一想,纪奕突然就有了勇气。
她转头瞄了一眼,见纪老爷子面前的茶杯已经空了,她立刻倾身端起茶壶,笑着说:“爷爷,我帮您。”
闻言,纪行云收回要去拿茶壶的手,掀起眼皮凉凉地看着自己向来乖巧地宝贝孙女,目光带着探究和审视。
纪奕努力忽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殷勤地续完茶又推回她爷爷地手边地,乖巧地笑,“爷爷喝茶。”
纪行云收回视线,端起茶放到嘴边吹了吹,“今天怎么这么乖?”
说这话时,他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什么感情。
纪奕无辜地眨眨眼,“爷爷,我什么时候不乖了吗?”
纪行云轻哼了一声,没喝茶,直接把茶放下了。
七分满的茶水在杯口处荡了荡,看着那一道道涟漪,纪奕眼皮突然跳了一下,熟悉的不详的预感再次漫上心头。
她勉强压下惊慌的心跳,依旧仰头对她爷爷笑,还拉拉他的衣袖晃了晃撒娇。
她知道,她爷爷最抗拒不了这个。从小到大,她没凭借这个达到自己的目的。
“爷爷,你今天这么突然来了?都没提前告诉我,万一我不在家,和朋友出去玩了呢?”
也许是因为她撒娇的功力有所下降,纪行云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惊喜吗?”
声音淡到让人心慌,他问完没有给纪奕时间,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纪奕一眼,道:“不惊喜吗?我倒是很惊喜。”
纪奕:“……”
这话她没发接。
可老爷子明显在等她回话,纪奕想了想,只好硬着头皮点头,回答:“我也很惊喜。”
纪行云挑眉,“是吗?”
他敲敲小几,状似不经意地问:“你经常来这儿吃饭吗?”
纪奕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摇头。
纪行云抬眼看过来,视线难得地带上了点压迫,“是吗?”
他年纪大了,但精气神一直很好,长年身居位的人独具气场,就算退休多年,那张脸不笑的时候,依旧不怒自威。
但纪行云一直十分宠爱自己的孙女,对着纪奕的时候总是笑得和蔼可亲,从不发脾气。
习惯了爷爷慈爱宠溺的声音,咋一听到这么淡漠的声音,纪奕十分的不习惯,她甚至觉得莫名有些委屈难过。
纪奕不开心的鼓了下腮帮子,在心裏暗暗的唾弃自己真的是被宠坏了,所以一点点冷落都觉得委屈。
然而,正情绪低落时,另一股热火却猛然涌上心头,心臟跳动着,一种强烈的念头驱使着纪奕想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比如,她其实已经谈恋爱了,对象就是楚谨行,他们已经谈了两个多月了。
比如,楚谨行回来学校和她吃饭,周末住在家裏时,他也会偷偷爬墻来家裏找她。
再比如,上次何渺渺生日,楚先生是她带过去的男伴,他们晚上在party上玩游戏楚谨行喝醉了,她和楚谨行回了家,是她故意得,也是她主动的,之后,她也总偷溜进楚谨行家,来了就不愿意走。
还比如,她之所以想搬出来并不是因为楚谨行,是想独立,想有独立的自由的空间,但之所以想独立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因为楚谨行……
纪奕并不是一个瞻前顾后的人,她向来认准一条路就往前走,从不去看脚下,也很少回头。
可现在回头想想,她才发现,原来她已经背着她爷爷做了那么多。
原来,她有了那么多小秘密。
一时之间,纪奕的心像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内疚抱歉,一半是甜蜜和冲动,她既想为自己的隐瞒道歉,也想冲动的告诉她爷爷她非常非常喜欢楚谨行。
在这一刻,纪奕突然明白了,回想和反思在人的成长为什么如此重要。
她甚至,想告诉爷爷她想和楚谨行结婚,永远和楚谨行绑在一起、生活在一起。
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像浪潮一样,以势不可挡的力量飞速盖过其他,纪奕心臟怦怦直跳。
她张了张嘴,“爷爷,我……”
咔哒--
厨房那边传来动静,纪奕楞了一下,回头看去,厨房门被缓缓打开,男人的身影慢慢露出来。
厨房门被拉开的瞬间,纪奕仿佛看到有黎明的曙光挤进这方被禁锢住的空间,而端着餐盘的男人站在厨房门口,背后光芒万丈。
对上男人温和从容的视线,纪奕突然就冷静下来。
反应刚刚自己差点做出什么大事,她背后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事到如今,早已不允许她冲动任性。
就算要交代清楚,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和盘托出,隐瞒自己的恋情也就算了,若是被她爷爷知道她老潜进楚谨行家睡。
孤男寡女,同床共枕,不管做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楚谨行都会被他爷爷打死。
纪奕腾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掌心紧张地在外套上蹭了蹭,对楚谨行笑,“楚先生,可以吃饭了吗?”
楚谨行点点头,将大盘子在餐桌上放下后,过来,“嗯,可以吃饭了。”
空气中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纪奕皱起小鼻子笑了笑,一副嘴馋又猴急的样子,焦急地催她爷爷:“好香啊,爷爷,我饿了,别喝茶了,我们去吃饭。”
楚谨行温和笑笑,多看了纪奕两眼,突然说:“东西有点多,能进来帮忙拿下碗筷吗?”
纪奕立刻点头,扶着她爷爷坐下,然后便起身亦步亦趋地跟着楚谨行身厨房裏走。
走动间,纪奕能感觉到,有道视线直直地黏在自己背后,很难让人忽视。
直到进了厨房,餐厅被白墻彻底隔绝在外,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是久久不散。
楚谨行勾了下嘴角,将人拉到流理臺的转角,双手撑着臺面,俯身看着身前的人。
浑身被熟悉的气息和温度包裹着,那种不安的感觉消失殆尽,纪奕双手抬起抱住出楚谨行的脖子,“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爷爷会突然过来。”
“但你别怕,我爷爷也就是只老虎,就是看着凶,他最疼我了,不会生气的。”
楚谨行笑笑,伸手摸了摸纪奕的小脑袋。
他深知,人都是有底线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偏爱和疼宠,也是有底线的。
但他发现,他对纪奕的偏爱好像没有底线。
纪奕年纪还小,又是被家裏人宠着护着长大,成长的环境和自己是两个相反的极端。
她经历得并不多,所以处理事情来也总是带着一种天真傻气,像小孩子躲着家长偷吃糖,唇上沾了糖渍也不知道,还在窃喜傻傻笑。
她的生活经历还不至于让她能把事情考虑得很完善,于是总会造成这样那样的后果,楚谨行一开始就知道,纪奕这种躲躲藏藏偷偷摸摸的态度不对。
喜欢是藏不住的,能藏得住的,拿大抵也不是真喜欢。
但因为她是纪奕,所以楚谨行选择纵容。
“你这么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