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楚谨行依旧来得很早,还正好遇到刚准备出门的纪家两兄弟。
纪叙话少,脸上的表情也少,
和老爷子打了个招呼后就不再说话,
看着很是冷漠。
纪曜倒是态度很温和,
和颜悦色的,停下跟他和老爷子
寒暄了几句才离开。
盯着两人步履轻快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楚谨行总觉得在他们身上看到了兴灾乐祸的错觉。
按照昨天的安排,楚谨行陪着老爷子散了会儿步,
然后去池塘钓鱼。
散步时纪奕也想去,
但她感冒了,有点咳嗽,
就被纪行云给瞪回去了。
“你去什么去!想去医院了?”
“怎么?怕我把人给吃了?”
老爷子骨子裏的专制与倔犟是很难彻底改变的,纪奕怕真惹恼了爷爷把佯怒变成真的生气,
只好瘪瘪嘴妥协了。
但等到半个小时后,
楚谨行和纪行云散完步走到池塘前的时候却发现,池塘前多了顶帐篷。
帐篷的门帘开着,
纪奕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毯坐在裏面,倚靠在小几旁。
他仰头冲他们笑,
然后给他们介绍自己带的装备:
“毛毯,
暖宝宝,药,
热水,
我都带了,
不冷。”
“爷爷,我还给你把茶带过来了。”
纪行云:“……”
楚谨行:“……”
纪奕假装没看到两人无奈的表情,兴奋得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火堆,
小水壶用钢丝吊在火堆上一晃一晃的,热气从壶口涌出,触碰到冷空气结成白白的雾。
“火是阿姨帮忙点的,早餐做红薯粥剩了两个红薯,阿姨也帮我拿过来了。”
纪奕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红薯挥了挥。
纪行云的视线落在胖胖的红薯上,无奈极了。
楚谨行也哭笑不得。
纪奕炫耀结束,拿起两根红薯就要往火上扔,楚谨行连忙一个大步跨上前拉住了纪奕的手。
“红薯不是这么烤的。”楚谨行拿过纪奕手裏的红薯,然后曲腿在火堆前蹲下,“明火容易把红薯烤焦,还会不小心烫到你。”
楚谨行一边解释,一边找了根木头往火堆裏掏了个洞,把红薯放进去埋好,又拿掉上方的几根木柴,把火调小了一点。
他的动作很熟练,道理也一套一套很像那么回事,纪行云眼中不由得闪过惊讶。
那些字裏行间的过去,因着面前的画面而变得真实起来。
这个男人出身世家,却并不是娇生惯养的长大,苦过、委屈过、被放弃过,但却心理强大,不但没有长歪,反而比他见过的很多同龄人都要长得正。
纪奕见状抬手一拍脑袋,“对,是这样烤的,刚刚阿姨走的时候提醒过我,我忘记了。”
楚谨行回头笑,轻轻摸了摸纪奕的脑袋,“嗯。”
纪奕瞇了瞇眼睛,然后凑上前在楚谨行脸上亲了一下,她的动作太大,裹在肩上的毛毯滑了下去。
“楚先生,你真棒!什么都会。”
楚谨行摇摇头,笑而不语,伸手准备去给纪奕拉毯子的时候,身后传来的一声冷漠无情的咳嗽声。
纪行云重重咳了一声,走了过来。
纪奕转头看了眼,想到自己刚刚无意识做了什么,她不好意思的抿抿唇,自己乖乖把毛毯拉上裹好。
低下头,小脸埋进毛绒绒的毯子裏,小脸红红,很难得的害羞了。
小场面而已,楚谨行并没有多在意,但纪奕怎么一害羞,气氛陡然变得尴尬起来。
楚谨行收回视线,重新转向火堆,取过水壶走到小几旁,拾了火炭放进红泥小炉裏,又泡好茶端到纪老爷子面前。
纪行云接过茶喝了口,而后拿起手边的鱼竿开始钓鱼。
楚谨行也沈默着随后。
今天的天气很好,虽然温度还是很低,但阳光明媚,风也不大。
这样的日子,最适合钓鱼。
和围棋一样,钓鱼也极其考验一个人的心性,浮躁的人往往很难钓到鱼。
楚谨行想,这可能就是老爷子约自己来钓鱼的原因。
但纪奕有些谨慎过了头,担心他和老爷子单独相处,总怕他被为难,但其实并没有那么严重。
老爷子刚刚打开话匣子和他聊了一路,虽然有些话题比较敏感,有些问题有点难回答,可也都在他的接受范围内。
纪老爷子看着凶,总给人一种很不讲道理的感觉,但其实很有分寸感,大方直接,谈及和纪奕无关的事情都很客观,说话总习惯盯着人的眼睛看,好像在说:
“你说话小心点,如果被我知道你在骗人的话就再给你一拐杖。”
在过分直接的人面前,掩饰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
纪老爷子是长辈,但对楚谨行这样的人来说,却是一位很适合当朋友的人。
这就造成了一个很奇怪的结果,他爱纪奕,但却在纪奕面前隐藏一半自己,小心谨慎,有自己的小秘密,但在对本应该连回话都斟酌再三的纪老爷子面前却意外的可以很坦率。
比如,他可以很坦然的交代自己曾自我放弃过,在街头和不三不四的人混过,辍学抽烟打架,也都学过。
是那时才十几岁的的纪奕让他幡然醒悟,人不能因为别人的错误而放弃自己。
向光而生是人的本性,能生活在阳光下,就已经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而浪费光阴消耗自己的生命既懦弱又愚蠢。
他没有做错什么,凭什么要成为他爷爷和他父亲之间战争的牺牲品?
千人千面,在纪老爷子面前,楚谨行没有秘密。
那份个人介绍的文件已经足够详细,在对话间,楚谨行主动又详细的把空缺的那些一一填满。
两个细细的透明鱼线垂在池塘裏,水面平静无波。
没人说话,只有火星子劈裏啪啦的声音。
纪奕是个开朗活泼的小姑娘,实在参与不了怎么沈闷的活动,坐着很是无聊,她开始转动脑袋,看天看地看水看火堆,最后视线停留在楚谨行的脸上不动了。
她手撑在小几上,双手捧脸盯着楚谨行眨也不眨。
楚先生专註认真的样子也很好看,侧脸特别好看,鼻子的弧度也太优秀了吧,纪奕默默的想,然后偷偷的笑。、
明明是三个人的画面,但像极了两人的约会。
纪行云面朝着水面,背后却像是也张了眼睛。
“纪小奕,看什么看?别打扰我们钓鱼,看你的烤红薯去。”
纪奕:“……”
她不情愿的收回视线,乖乖转头看红薯,脑子裏却是刚刚楚谨行浅浅勾起的嘴角。
火堆很温暖,纪奕伸手扒拉火堆,清风刮气烟雾往人脸上吹,纪奕咳了两声,心裏却甜滋滋的。
红薯烤得差不多的时候,纪行云正好钓上第一条鱼。
“还是您厉害。”楚谨行笑着夸道,“这条鱼很大,适合炖汤。”
他放下鱼竿,聊起衣袖帮纪行云把鱼装到水桶裏,又给两人都续好茶。
楚谨行不争强好胜,钓不钓得到鱼对他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本就是来作陪的人,就要有作陪的自觉。
纪行云被恭维的很开心。
他年纪大了,爱好说来说去也就喝茶下棋钓鱼,平时就喜欢和老伙伴下棋炫耀茶叶茶具,还喜欢被夸钓鱼厉害。
“小奕,发消息让阿姨先过来把鱼拎回去,中午给你们炖个鱼汤。”
“哦。”纪奕拿出手机发完消息,而后起身绕有兴致的蹲在桶子边边看鱼。
不会钓鱼的人更喜欢钓鱼的成果。
纪奕伸出手,蠢蠢欲动的想去戳鱼的脑门。
“别碰,水冷。”楚谨行制止了她。
纪奕仰起头,眼睛弯弯,“那红薯能吃了吗?”
楚谨行点头,“差不多。”
“那我们去把红薯挖出来。”纪奕站起身,夺过楚谨行的鱼竿扔到一边,兴冲冲地拉着楚谨行跑回了火堆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