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死了,你一定比我还后悔。”
丢下这句话,死神就镇定地坐在原处,不攻击,也不防御。
从他说话时笃定的语气来看,不像是说谎。和死神相处已久,斯菲瑞明白死神习惯直来直去的说话方式,并不擅长说谎,虽然很长一段时间不见,但死神的性格看上去没有改变。
斯菲瑞瞥了一眼薛知舒,意思是“给我解释”。
薛知舒莫名其妙:“他在和你说话吧?”
“不,是你。”
斯菲瑞看着死神的目光有些犹豫——亲手杀死的人再次出现,他应该做什么反应?要是不久之前,直觉会给他一个最简单的答案:杀掉。所谓后悔的情绪,在他身上是不可能出现的。
明明应该是这样……
见他久久没有动手,死神乘胜追击:“解除这个女人和宝石的契约,这对你们也有好处。只要把它还给我,我不会再碰你身边的东西。”
“这样的承诺,你觉得很有可信度?”
“比当年你说的话要可信得多。”
只要闭上眼,死神的眼前还能浮现当年的画面:遭到精灵族追杀的混血少年,半跪在他膝前,一字一句地向他发誓永不背叛。没想到才一千年,少年容貌未曾改变,却早已羽翼丰满,手刃了他。
后来听到这小子被好友背叛,天知道他多开心。
涉及到旧仇,两人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进行不下去了。薛知舒来回看着两人,又看看装没听见的道因,插嘴道:“我能问一下吧,解除契约后,我们……我和他的好处是什么?”
“那就多了啊,比如说……”
死神微微勾起一个笑,“你的地位能更进一步?”
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薛知舒再追问,死神就闭口不言了。她和死神这几日相处和平,其实并不想看到死神死去,可她自觉没本事劝说斯菲瑞,只好等待他的决断。
斯菲瑞沈默了片刻,转过身和道因交代了一句:“就这么带回去。那边的人——”他扫了一眼边上瑟瑟发抖,知道的太多了的大臣,平静地说:“杀掉。”
“……他是自由联盟的人。”
不知为何,斯菲瑞又补充上后半句。
秘密出行秘密归来,了解魔王离开的贵族寥寥无几,多是私自打探后,才发觉这个让他们心花怒放的事实。可得知后,贵族们又发愁了:怎么利用好呢?毕竟魔王是出去了,又不是死在外面了,短短几日也拿不下内城区的权利啊。
还没等他们纠结出个结果,斯菲瑞已经好端端地出现在了内城区。
又得放弃了。谋划夺权几十年,年年都有机会,年年都没胆子,魔王手下的贵族,今日也很憋屈。
一回到内城区,斯菲瑞就选了几个信得过的炼金术士,连同不那么放心的死神,一起投放到工坊裏。也许是人多力量大,也许是没有薛知舒干扰,七日后,死神找到了或许能解除契约的方案。
“还要你添把手。”死神要求道。
斯菲瑞神情微妙地审视着死神。不得不说,死神和他记忆中还是有一些区别的,怎么形容好呢……就是更有人情味了,远离了原本高高在上的神明形象。
“她呢?”斯菲瑞忽然问。
“这个啊……”死神故意沈吟了好久,直到斯菲瑞明显不耐烦起来,才说,“会变弱,除非你再重新签订契约,不过你不会那么蠢的吧?”
寄宿在宝石中时,与薛知舒签订契约的主体是宝石,而在斯菲瑞和宝石彻底分开的如今,薛知舒能获得的精神力其实下降了很多,只是她自己没有发现。现在宝石的主人,准确来讲,只是薛知舒一人。
“多管闲事。”
斯菲瑞冷淡地说,“午前我去叫她。”
“现在不行吗?”死神不太满意,只早一分一秒,他也想感觉部分力量的回归。这日子他都等了上百年了,现在成功在即,心情越发迫切起来。
“她还在睡。”
晨光清浅,冷白色的天空像一块浸入冰川中的晶石,还不到人们早起劳作的时间。薛知舒平日无事可做,多是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肯起。
死神轻哼一声:“就不能叫她起来?算了,本以为你夺走我的力量是要统一大陆的,结果那个什么自由联盟是怎么回事?奉神派还没死干凈……我真是高估你了。”
面对这个险些真让他陷入永恒长眠的眷族,死神很多时候都没法克制自己的怒气。他有时会想,要是曾经的自己,恐怕不会把讽刺的话说得那么明显吧?毕竟曾经的他,是无情的神。
没有感情时他不明白,人类为何总是那么反覆无常,还言之凿凿地宣称过,自己绝不需要感情。可苏醒后,原本拟好的覆仇计划一点点磨灭在时间中,改了又改,都没法得到想要的结果。他想要力量,但不想要变回过去的无知无觉。
……原来当人类是这个感觉。
“看在多年的‘交情’份上,提醒你一次。”死神说,“少赐予别人覆活和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