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几天前,他接待了一个外地口音的客官,这人穿着女人的衣服,行为举止却像个男人,他记得掌柜曾好心劝她另寻住处,说这裏刚刚才有人暴毙身亡,但这人听后竟是毫不在乎,直接掏银子住下了。
所以朱泉记住了她,再次见到这个女人时,才会觉得面熟。
宋予没把他认出来,因为朱泉现在的打扮跟那时候完全不同,他穿着一身不同颜色拼凑的衣服,碎布条一样的衣带拴在腰上。
朱泉收回目光,对冷昌说:“其实我与秦先生也只是萍水相逢。”
他吞咽了一下,冷昌拢紧了肩上狙击枪,冰冷的枪口从肩头露出来。
朱泉又说:“他四年前才来的平京,给好几个大户人家做过工,做得最久的是钱富商家,他不爱跟人来往,身边也一直没什么人,还有人曾笑话他是个阉人,二十四五的男人从不沾女色算怎么回事,您说是吧?”
朱泉当惯了小二,突然当了几天小头领也没能把他那逢迎的德行给改掉。
他说完,低着头,眼睛往上去瞧冷昌的表情。
冷昌与他面对面站着,他本就不高,此时更是因为弓着后背显得矮小。
“四年前?”冷昌嗓音低沈。
朱泉点头:“对对对。”
冷昌往楼下瞥了一眼,凑近一步,低声道:“他为什么会在四年前到平京来?”
朱泉连忙摇头:“这就不知道了。”
冷昌没有接着问下去,楼下两人已经走到他身后不远处。
宋予一步跨上来:“你俩说什么悄悄话呢?”
朱泉看了眼跟在她身后的秦萧,面露难色,继续摇头。
冷昌没说话,径自往楼上走。
宋予跟在他身后追问:“你是不是又想背着我们搞事?”
冷昌头也不回:“难道我还要当着你的面?”
秦萧没有跟上他们,站在原地没动,朱泉回头看看,又转回来看他,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宋予一走,秦萧的脸色便沈了下来。
他面无表情沈声问道:“你跟他说什么了?”
朱泉摇头说:“没说什么,他就是跟我问路来着。”
秦萧此时的状态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这种变化没有任何过渡,而是在一瞬间变化的。
朱泉见过很多这样两副面孔的人,却是第一次感觉到害怕。
他看到秦萧的时候,比他方才看到那个拿着武器的男人还要紧张。
他很清楚那种紧张绝非来自于两个人是否携带了武器,那种紧张是突然出现,且由内而外涌出来的。
秦萧抬手,拍在朱泉肩头:“嗯,问路。”
朱泉附和说:“对,问路。”
下一瞬,朱泉感觉肩头一股力道压了下来,他的半边整只手臂在极短的时间裏发麻僵硬,无法动弹。
朱泉哎哎哎叫了几声,正欲挣扎,肩上的力道却在这一瞬突然消失。
“你刚说你叫什么?”秦萧阴沈地说。
朱泉眼泪都疼出来了,忙答:“朱……朱泉。”
“好,我记住你了。”秦萧说。
……
宋予向来没什么耐心,一到楼顶便伸手将人用力一推:“问你话呢,说话。”
“你想让我说什么?”冷昌稳住身形。
楼顶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两人,那两人是轮流放哨的,突然看到两张陌生面孔出现,一时间有些茫然。
宋予冲他们一挥手:“换班了,现在这裏我们来看。”
那两人面面相觑,看到冷昌瞪了他们一眼,这才推推搡搡下了楼。
“你刚才跟那个朱泉打听什么?”宋予问。
冷昌将肩上的狙击枪放下:“你觉得我还能打听什么?”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
“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对秦萧做什么,我饶不了你。”宋予说。
冷昌气笑了:“你能怎么饶不了我?”
宋予剜了他一眼,鼻腔裏冷哼一声,肚子又一次咕咕叫了起来。
她撇撇嘴:“懒得跟你废话,我去吃饭补觉,你反正已经上来了,接着放哨吧。”
宋予下楼正好碰到秦萧,他面露难色,低声道:“发生什么事了?”
宋予:“没事,他神经病别理他。”
“神经病?”
“就是疯子。”
“……这么说冷兄弟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宋予惊道:“你什么时候跟他变兄弟了?”
她用力捧住秦萧的脸,认真道:“你以后离他远点,听见没?”
“为何要离他远……”
宋予加重手上力道:“听、见、没?”
“听见了。”
秦萧的脸被挤压得变形,他眼中带着笑意,问宋予:“困了吧?”
“嗯。”宋予松开手。
她确实是困得不行了,要是现在给她一个枕头,她可以一秒入睡。
秦萧指着楼下:“你去休息,我去给你找点吃的,等你醒了就能吃。”
宋予点点头:“好。”
她走下楼梯没几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住脚步,回头问道:“许粤?”
秦萧脸上的笑意转瞬即逝:“宋姑娘,我是秦萧。”
宋予点头,继续往楼下走,这次没再回头。
她没回头,所以也没能看见,秦萧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头,因为太过用力,以至于指甲全都陷进肉裏,松开时,十指全都染成了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