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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番外:庞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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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番外:庞诣

永宁元年冬月十五,原州落了一场薄雪。

庞府中院书房内,庞诣正在翻看近一月的账册。

因着当今圣上推行新政,北梁商贾的地位较以往提升不少,齐梁正常通商后,原州更是因离齐国北疆颇近,眼明手快的原州几大家如今都已将生意做到了齐国境内。

庞家自然也不例外,庞诣在齐国北疆,如今已开到了第十五间商铺。

“少爷,张家公子和小姐来了。”

“直接请来书房吧,再送壶好茶进来。”

庞诣合起账册,起身行至门口,不多久,就见进鹏和蕙芯在庞家下人的引领下,向书房走来。

蕙芯穿着一身金丝牡丹赤色小袄裙,笑道:“可还是第一次来庞哥哥这书房。”

庞诣看着她,笑着打趣:“蕙芯穿这身,看着倒是有几分待嫁新娘子的模样了。”

蕙芯的未婚夫君宁竣,是齐国北疆人,家中也是做生意的,和蕙芯倒也是门当户对。

宁竣本是因家中商铺之事来的原州,却和蕙芯因一次看戏结缘,两人互明心意后,宁家父母便来原州提了亲。

进鹏佯装嘆气:“可不是,所谓女大不中留,这丫头如今是日日盼着早些嫁过去呢。虽说宁家人皆和善有礼,在当地也颇有声望,只是这远嫁,我家祖母还是有些舍不得,总担心她没心没肺的被欺负,巴不得再多留她些时日教导教导才好。”

蕙芯笑嘻嘻地剥了颗桌上的花生:“齐国公主,当今北梁皇后是我姐姐,原州首富是我义兄,我还有个这么厉害的哥哥,谁敢欺负我?”

庞诣笑道:“自然是没人敢,不过万一在齐国那边遇到了什么难事,都可去庞家商铺,在那儿,更是谁也不敢欺负了你去。”

三人皆笑了起来。

“庞诣,你当真不和我们一道去?”

庞诣摇摇头:“家中事情太多了,宗族祈福刚刚结束,堆了好多事未处理。”

蕙芯恍然大悟:“对哦,庞哥哥家每年冬月都有宗族祈福……”她顿了顿,歪着头问:“那庞哥哥祈福时心中想的是什么呢?生意兴隆吗?”

庞诣笑笑:“其实如今祈福就是让我家老爷子高兴高兴罢了,生意兴不兴隆,靠的更多还是自己。”

接着,他转向进鹏:“我不去了,但你们可以帮我带些东西去上京宫中。”

他要进鹏帮忙带到宫中的,是一个菜谱册子,还有一个……人。

蕙芯接过庞诣手中的册子,不禁瞪大眼睛嘆道:“这……一个腊月包,竟要如此繁杂的工序?”

他点点头:“可不是嘛,不过如今店内卖的腊月包,做法也没有如此覆杂了,只是想要吃最正宗的,还需得照此法来做才行。”

进鹏笑道:“都说如意斋易了主,原来竟是你。”

庞诣点点头,他几月前买下了如意斋,拿到了这本菜谱,只因菜谱裏面记着的,是如意斋独一无二的招牌,也就是那腊月包的详细做法。

而他让进鹏带着一同赴上京之人,是如今如意斋做腊月包手艺最好的厨子。

蕙芯疑惑道:“可菜谱中都有如此翔实的做法了,还需厨子去宫中做甚?”

庞诣笑笑:“宫中御厨毕竟没做过,只看菜谱,不一定能做出同样的味道来,所以第一次做时,还需得身旁有人指导才行。”

毕竟他承诺过她,让她吃上每年如意斋的腊月包,若是味道有了偏差,那如何行。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进鹏见蕙芯若有所思,便问道:“怎么了?”

蕙芯抬头道:“哥哥,方才庞哥哥从匣中拿菜谱册子时,我瞟到匣子裏好像还有对面具,面具的样子着实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裏看过……”

进鹏楞了下,面具吗……

他其实也有所耳闻,庞诣坐稳庞家当家后,不少原州的人家都找了人去说媒,但庞家似乎都没应。

人们只道庞诣估计还和以前一样,不愿早早安定下来,所以不急着娶妻。

他嘆了口气,摇摇头,笑了笑:“面具嘛,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样子,估计你在别处见过类似的吧。”

庞家书房内,庞诣放下笔,打开匣子,看着面具,一时也有些发怔。

他和雅芸的第一次见面,好像也差不多是这个时节。

那时候,他刚当上庞家少当家,接手了家中的大小事务。

庞家虽看着家大业大,外在风光无限,内裏却早已混乱不堪。

庞老爷子晚年愈发心善,收留了不少沾亲带故的投奔之人,这些人不光每月从府中领月钱,还时常在外打着庞家的名号招摇撞骗,这其中,就有他那个令人头疼的表哥。

他那表哥在外顶着庞府的名号,这些年不知做了多少乱七八糟之事,而老爷子心疼自己女儿早逝,将对他姑母的哀思都寄托在了他那不着调的表哥身上,即便听闻他在外有些胡来,也从不忍心将女儿的独子扫地出门。

而他的二叔三叔,因不满于自己手上分得的那些产业,也时常暗地裏搞些小动作。

不光如此,庞家身为原州首富,树大招风,近几年在江太守和各路官员的层层暗示下,每年打点出去的也不少。

他如今接手了当家之位,先是试探性地做了些动作,他二叔三叔虽有些不满,但看他日日玩乐,依然一副浪荡公子不堪重任的模样,倒也没对他起太多戒心。

毕竟,整个原州都知道,他是个纨绔。

这日,他坐在流芳楼的二层,看着臺上戏子咿咿呀呀,心中想的,却是如何将他表哥在东面做的那些好事,巧妙地捅到他祖父那裏去,再兵不血刃地将他表哥经营的那些铺子收回来。

所以直至戏演完了,他也不知那戏到底演的是什么。

他本就不是来看戏的,他是来做戏的。

戏完了便该离去,只是下楼时人本就多,却还有人在逆流而上。

走在他前面的一个姑娘就被那逆行之人撞了肩膀,眼看着就要摔倒。

手比眼快,他本能地扶了一把。

姑娘转过身,明明方才差点被撞倒,却不急不恼不慌,一双杏目透亮干凈。

她从容淡然地向他道谢,声音也如甘洌泉水沁人心脾,不过“多谢公子”四个字,便将他因他那表哥而生出的坏心情一扫而光。

原州好看的姑娘不少,可面前这位,却生生让他觉出了一丝与众不同。

庞诣不禁有些发怔,几年来,在原州城裏,他见过的女子无数,随手送出的珍珠更是连自己都记不清楚有多少,如今却在与这姑娘对视的剎那,心头莫名浮起了一丝悸动。

他想,这莫非便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

只是他从未认真喜欢过哪个姑娘,故连自己也不知,这一丝悸动,到底只是一时新鲜,还是真的心动。

可作为商人,他又深知一个道理,那便是有些人和事,是可遇不可求的。

所以,但凡有一丝可能,他也想去试试。

只可惜他话未说完,她就被张家小姐拉走了。

回府后,他便让自己的贴身小厮阿庆去查这位姑娘是谁。

阿庆办事一向利落,傍晚便将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他。

云月,岳国太州人,家中做书画生意,随兄寄住在张府。

那时的他与张进鹏,虽还仅限于生意上的客套往来,但也知张家人这些年在原州商界的口碑。

与张家相交之人,品性必不会差。

云月,他想,真是个好名字。

人如其名,既似彩云般绚丽,又如月光般皎洁。

摇着羽扇想了想,他对阿庆道:“明日送一套珠钗到张府给云姑娘。”

阿庆跟着庞诣多年,对他向各路姑娘不走心的献殷勤早已见怪不怪,但一上来便给姑娘送如此贵重礼物,倒是第一次。

可惜出师未捷,第二日阿庆便灰头土脸地回来了:“少爷,云姑娘不收啊。”

“嗯,”他点点头,“明日接着送。”

阿庆实在不明白自家少爷到底葫芦裏卖的什么药,但他知庞诣从来不做无用之事,便真的硬着头皮连送了几日。

第十日,他终于还是没忍住,问道:“少爷,什么翡翠玉镯、琉璃耳坠都送过了,云姑娘又从来不收,咱还要继续送下去吗……”

自家少爷靠坐在藤椅上,手上悠哉悠哉摇着羽扇,闭着双目,声音倒是不急不躁:“送了几日了?”

阿庆道:“连送十日,从未收过……”

“嗯。”他哗的一声收了羽扇,“明日开始不送了。”

阿庆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少爷,小的愚笨,您这……到底是何意啊?”

难道是要测测这姑娘是不是好财之人?

自家少爷挑了挑那双招人的桃花眼:“阿庆你说说,如今在云姑娘心中,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庆想了想,还能是啥人啊,见人一面就给人家送各种首饰,轻浮之人呗……

但他可不敢说。

庞诣只看阿庆面上的表情,便知这小子心中定没什么好话,他笑着用扇子轻轻敲了下阿庆的头,“所谓先抑后扬,便是这个道理……你可看好吧。”

从那日在流芳楼,张家小姑娘那宛若见到洪水猛兽的表情,他便可猜到,张家小姐接下来会与云姑娘说些什么。

当然这也怪不得别人,他这浪荡公子的形象,可不就是自己几年如一日努力修来的吗?

反正也如此了,倒不如让她对他印象差到极致,再出其不意,让她对自己重新认识一番。

他所谓出其不意的第一步,便是送腊月包。

原州城裏独有,而别处买不到的,怕也就是这个如意斋的腊月包了。

原州习俗,每年腊月二十三后,若能吃上如意斋每日出的第一笼腊月包,便能保佑来年顺心顺意。

他便真的拎着食盒在雪中连立了两日,就为等她出来。

第二日傍晚,阿庆哭着脸问道:“少爷,雪这么大,明日还要去吗?”

他边烤火边道:“去啊。”

这么些年了,这还是他第一次想认真地去告诉一个姑娘,他其实不是个纨绔。

只是,若是第三日还见不到她,便只能将包子给张府的管家代为转交了。

也许是连着两日的诚意感动了上天,第三日他居然真见到了她。

一切都如他所料,她见到在雪中伫立的他,眼中全是惊讶,在他和阿庆的一唱一和中,懵懵懂懂地收下了那盒腊月包。

他想,这第一步,应算是走成功了。

那之后的日子,他却没有再去寻她,一是因着临近过年,家中也确实有不少事,二则是有意而为之。

若是送了腊月包立刻便去烦扰她,定会让她对自己心存戒心,那包子可就白送了。

正月十五那晚二皇子来了原州,还救了个晕倒姑娘的事,他也听说了,却并未放在心上。

因着他那时整日想的,除了生意和家中之事,便是该如何造个机会,和她再次不经意偶遇。

只是据之前阿庆打探的消息,她似乎不大爱出门,这也是颇伤脑筋。

李府的大公子李思林是他的昔日同窗,一次喝酒,李思林说起,家中刚给从上京回来的弟弟与张家小姐定了亲,北梁民风开放,家人本想让他二人成亲前多走动一二,可他那弟弟腼腆,不愿主动去寻那张家小姐。

他听了,只觉心中大喜,“若是这个,我倒是可以帮忙。”

她既住在张府,那日瞧着也与张蕙芯关系不错,从这裏下手,是能约她出来的绝好机会。

他定好了位子,便让李思枫给张府递了帖,邀张家小姐与友人同赴流芳楼看戏。

如他所料,她果然陪着张蕙芯一道赴约,见到他虽惊讶,可能因着二人本就是给那对定亲之人作陪的,也未拒他于千裏之外。

他心中暗喜,开局良好,那这第二步,便也成功了大半。

这以后的闲暇时间,在他刻意安排之下,四人常一道在原州各处游玩。

彼此渐渐熟悉后,便省去了那些公子小姐的称呼,他听蕙芯说张家人都叫她小云,便也如此唤她。

他给她做糖人,教她画面具,拉她去茶楼听书,在原州的大街小巷,给她介绍北梁的风土人情。

他看得出,她很开心。

而自己对她的那份心思,也随着二人的相处逐渐清晰明朗,他知道自己对她,绝不是一时的新鲜。

他本想着就这样将心思藏好不让她发现,却忘记了她也有一颗通透玲珑心,也忘记了,情这东西,本就不好藏。

那个迎春节面具,他自己染的是酞青蓝底,教她染的则是胭脂红底,这是暗藏在他心中的小心思,因这两色,是只有他这种研究过北梁面具技法之人,才懂得的相配之色。

她确实聪慧,什么都是一学便会,他只随意点拨几下,她便懂了北梁面具的画法。

他干脆退到对面,给她一边讲迎春节的习俗,一边看着她画。

就那么一瞬,她歪着脑袋想配色,青丝垂落在肩,长长的睫毛微闪,让他不自觉有些看呆。

等他反应过来时,她已抬头与他四目相对,而他眼中,是还来不及隐藏的情意。

完了,他想。

果然,这日回了张府门口,她犹豫开口,而他一路早有准备,干脆坦荡承认,但也备好了说辞,让她不要弃了他这个朋友。

还好,她也不是什么矫情扭捏之人,仍然愿意和他做朋友。

他想,说开了也好,反正可以先做朋友,来日方长。

二皇子对小云有意,他其实也註意到了。

因听蕙芯说二皇子让她去府中帮忙做饭,他着实迷惑,询问之下才又从蕙芯口中得知,正月十五二皇子救的人,居然是她。

而他祖父寿宴,也让他更加确定了此事。

二皇子突然来庞家给老爷子祝寿,庞家上下皆诚惶诚恐,只因皇子屈尊来给平民贺寿,着实太少见了。

庞家作为原州首富,本就树大招风,所有人都猜不透二皇子此举何意,对庞家,又到底是福是祸。

他祖父和父亲紧张之余敏锐发现,二皇子似乎是对那块冰凌石有些兴趣。

若只是怀着猎奇心理,为冰凌石而来,倒是好办一些了。

但庞诣却註意到,除了对冰凌石表现出的一丝兴趣,二皇子的眼神更多是在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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