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日前来,是要多谢二殿下当日救命之恩。”
前日发生的事,估计是他封了口,宫中只知他因刺客受了伤,却不知那日他与我在一处。
若说疑问,也不是没有,但那不过是北梁和他的事。
待我离开这裏,就和这些人、事,再无关系,又作甚操这些无用的闲心?
他挑了挑眉:“说到底,应该是我谢你,怎倒你谢起我来了?”
我看着他,笑笑未作声。
他笑道:“你若不问,那我来问。雅芸,你会医?”
我摇摇头:“不会。”
他坐起身了些,“至正说你给我服了解毒丸,太医也说我解毒的时机刚好,若是再晚些,毒素侵入五臟,便回天乏力了。”
我道:“那药丸是我从齐宫带来的,据说是可解毒。其实我当日也是试试,我并不会医。”
他默了下,随即笑笑:“你那日问我为何在宫中却佩短剑,”他顿了顿,“那么,那日在宫中,你又为何随身带着此等解毒的良药?”
一丝凉意从脊柱自下而上,我忽而明白,今日他叫我前来,到底是何意。
我对上他的双眼,他眼角含笑,但眸底漆黑,刚才的柔情仿若昙花已谢,眼底更多的是窥探、怀疑和一片冰冷。
就像北梁冬天的夜晚,冷彻心扉。
他想让我说什么?
那日在花屏之后,我便猜出,这场行刺,他怕是早就知晓。
他若不知,又怎会在偏门独自等候?又怎会提前安排好至正来寻他?
回想那日他在偏门,更像是在等,等猎物上门。
谁是他的猎物,我不知,他的计划是什么,我也不知,只是我,却无意中变成了破坏他原本计划的那个人。
他怀疑我,倒也不无道理。
我内心坦荡,直视他的双眼,淡淡道:“二殿下,我来这裏两年多,对梁宫的人和事,都不感兴趣。”
他楞了楞,覆又向后靠了靠。
马上,他便恢覆了我熟悉的那般温柔,仿佛方才的试探从未存在:“今日躺在这裏,倒是有点想念你往日做的汤。去年我得寒癥,嗓子痛得食不下咽,唯独吃得下你做的汤,裏面菜煮得又甜又烂,叫什么来着?”
往昔种种浮上心头,那是我曾经自以为是的甜蜜,如今则是足以杀死人心的毒药。
我抬头看向门的方向,一个如拂水之柳的影子,似在门外踌躇已久。
我没有回答,却略抬高了些声音问:“二殿下可还记得,几月前曾答应我,要查那书信之事?”
门外的影子瞬间呆立不动。
我回头看向严栩,笑脸盈盈:“如今可有结果?”
严栩默了一会儿,沈声道:“我知道那不是你所写。”
“那殿下查到是谁所写了吗?”
等了一会儿,他道:“还,未查到。”
一时无言,他开口道:“雅芸……”
我心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起身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到底于理不合,二殿下既已无碍,我便先回去了。”
他皱了皱眉:“以往也……”
我回身行了个礼:“二殿下好生休养。”
推开房门,果然是赵凌站在门口,她像是吓了一跳,双手一松,盘子掉落到我脚边,芙蓉糕滚了一地。
我弯腰捡起盘子,递到她手中,看着她一脸怯怯的模样,不禁觉得好笑:“赵小姐每次见本宫,都如此紧张,是为何?”
她眼角含泪:“臣女……臣女……”
我走近她,在她耳边低语道:“赵小姐既连本宫的字都敢仿,还有什么好怕的?”
盘子再次落地,叮当作响。
过了半月,宫中似乎又恢覆了往日的平静。
中宫虽未明着下令禁止谈论那场刺杀,但各宫多少有些忌惮皇后,也甚少再提及此事。
至正来传过两次话,请我至麟趾宫,我都以身体不适的理由拒了。
清门殿前的花园却成了我的最爱,落雪声令人心神安定,白日无事,我便常去花园看雪。
这日我从花园踏雪归来,却见一个麟趾宫的侍女候在殿门口。
侍女笑着行礼:“给公主请安,二殿下让奴婢来传个话,说皇后娘娘的懿旨马上到,书信那事已调查清楚,确是有人故意栽赃诬陷,这清门殿偏僻清冷,不利于公主休养。二殿下已派人将映雪阁都按公主原来的习惯归置好了,公主收拾妥当,便早日搬回去吧。”
我手中抱着暖炉,淡淡道:“本宫知晓了,二殿下费心了。”
侍女离开不久,懿旨果然来了。
我猜不出严栩和皇后到底是何意,但内心的不安愈重,问灵犀:“可还有出宫的法子?”
懿旨既已到了,我若拖着不回去映雪阁,倒会教人生疑。毕竟按常理,是没人愿意在冷宫长待的。
可若回了映雪阁,严栩已经疑心于我,我要从他眼皮下离开,怕是难上加难。
灵犀犹豫了下,道:“属下之前和莫旗还安排过另一条离开的门路,只是此法不甚稳妥,故没和公主说过。宫外每隔几日便会送柴炭到惜薪司,莫旗有个身份是帮惜薪司做事的,有入宫的令牌。他平日和我若要相见,也是借这个门路。因冬天宫中柴炭烧得多,一晚常常要运两到三次,待他第一次入宫送完柴炭后,公主可扮作随行去取柴炭的内臣一道出门……只是此法,一是要委屈公主扮成内臣,二是万一遇到对公主熟悉之人,怕会有被认出的风险。”
我沈吟道:“这倒是个法子,我在宫中相熟之人并不多,只是一次可出几人?”
灵犀道:“宫中送炭,一向是两个内臣再加一个运炭小厮,我可和公主一道扮为内臣,护公主出宫。”
“那阿灿和珍姑姑……”我摇头,“我若走了,她俩留在宫中,若被发现,怕是都活不了。”
我看向灵犀:“可还有其他法子?”
灵犀摇摇头:“因着行刺那事,其他宫门的守卫都增加了一倍有余,只有运炭和山泉水的西宫门现在尚可一试,而且莫旗常来运炭,和守卫也熟络些。”
我明白,此法有风险,但此刻,却不得不试。
珍姑姑和阿灿都劝我先走,我却不能对她们两个不管不顾。
我说:“你们是我带来北梁的,没有我走而把你们留下的道理。”
第二日,我去见了皇后。
皇后懒洋洋地半倚在榻上,表情恹恹的,似有病容。
我早听说刺杀发生后,皇后精神不济,如此看来,传言倒也不假。
我来,不过是为我的人,求个出宫的恩准。
皇后听了,倒也未为难于我:“服侍公主的这些人,本就是公主从齐国带来的,怎么处置自然随公主,本宫皆是允的。”
我行礼谢恩,这个结果,也在意料之中。
“不过,”皇后瞇着眼睛看着我,随即笑笑,“这天寒地冻的,怕是回齐国的路也不好走吧,万一路上发生个什么事,怕公主反而伤心啊。”
我心中一跳,但还是笑着回道:“娘娘心善,雅芸……会帮她们打点妥当。”
回了清门殿,我安排好珍姑姑和阿灿白日出宫的时间,嘱咐道:“皇后恐会派人盯着你们,出了宫,就去莫旗安排好的地方,没有其他情况,千万不要出来。”
珍姑姑和阿灿皆红了眼眶。
珍姑姑道:“公主何苦为了奴婢们让皇后生了疑,万一公主走不了,那奴婢们就算死一万遍也……”
我笑笑:“你们白日走,我晚上便走,就算她对我生了疑,也没那么快动作。倒是你们先出了宫,我才能心安。”
珍姑姑抹了把泪:“公主吉人天相,定要照顾好自己。”
阿灿已在一旁低低抽泣,话不成声。
入夜,我换上内臣的衣服,将灵犀给我护身用的短刀藏好,两人一道悄然向西宫门走去。
北梁入了冬,便天寒地冻,尤其晚上,更是凉风刺骨。
一路上甚少见人,偶然遇到的几个侍女内臣,也都行色匆匆。
我和灵犀一路无语,只低头赶路,远远望去,与其他宫人无异。
去西宫门,要穿过一片小竹林,若沿着竹林拾级而上,便是宫中赏月佳地,渚浪亭。
去年中秋夜,我还与严栩在此燃灯赏月,我左手腕上的七彩绳,便是那时系上的。
北梁习俗,中秋节女子若系着七彩绳对月许愿,月宫娘娘便会降下福祉。
待他日七彩绳断,当日许的愿望便能够实现。
我内心苦笑,怕是我的愿望连月宫娘娘都知道难以实现,那七彩绳,好像怎么也断不了,便也一系便系到了今日。
那日严栩只与我待了一会儿便匆匆离开,我只道他兴许有事,第二日却在他案前,看到一张字谜。
那是一行娟秀的小字:“东西南北连阡陌,三颗疏星月一钩。”
再后来又听说,中秋那日赵大人家中摆了射灯虎,灯谜皆出自赵凌之手,京中人人称颂赵家幺女蕙质兰心、才情出众。
现在想来,那日他匆匆离去,大抵是去了赵家。
触景生情,我抬头望月,渚浪亭确实是个赏月的好地方,但我此刻,只想离西宫门近些,再近些。
只是抬眼看时,亭中却有个人影。
我和灵犀对视一眼,本想放轻脚步赶忙离开,却听到亭中之人带着醉意喝道:“站住,谁在那裏?”
我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这声音,是严漠。
严漠与我,虽不及严栩相熟,但也是认得我的脸的。
我低着头不敢抬,余光瞥见他似是坐在亭中饮酒。
“原来是两个宫人。”严漠双眼迷离,晃悠着手中的酒杯,脚下还有不少歪倒的瓶子,看样子已喝了不少。
“你俩上来,帮我倒酒。”
我和灵犀对视一眼,她比画了个手刀,我摇摇头。
严漠的身边不应该没有人,对他出手太危险。
我和灵犀上前,我低着头拿起酒瓶给他斟满,严漠摩挲着酒杯,一饮而尽。
要么天色太暗,要么他真是醉了,总归并没註意到我的长相,我和灵犀快速地给他再斟满,只盼着他越醉越好。
又一杯斟满,谁知他却忽地拽住了我的左手腕。
我惊恐地看着他,以为被他认出,一时间忘记了挣扎。
他却没有看我,另一只手把玩着酒杯喃喃道:“为何……为何我抛下这么多……宁愿……忤逆母后……你却要如此,待我……”
我低着头不敢动,半晌听不到声音,再一看,他已然醉晕了过去,只是手还死死地拽着我的手腕。
竹林裏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有人前来,我赶忙用力掰开他的手指,和灵犀躲到一旁。
只见几个宫人拿着毯子和暖炉,正匆匆向亭子走来。
灵犀拉了拉我,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已有一道红痕,原本系在手腕的七彩绳,也没了踪迹。
接下来的一路,我都惊魂未定,方才严漠的话如余音绕梁,也让人不寒而栗。
到了西宫门前,莫旗已安排妥当,本该和莫旗一道去运第二次柴炭的两个内臣已被他迷晕,我和灵犀拿着那两个内臣的令牌,混在送炭队伍中,跟着莫旗,向西宫门走去。
此刻刚好宫门值守侍卫轮换,运柴炭的车已排了几辆,侍卫匆匆看了眼我们三人的令牌,便挥了挥手:“快走。”
我心中舒了一口气,正待赶紧穿过这宫门口,却听到几个人同时高声喊:“沈公公来了。”
只见宫门口一人缓缓走进,后面还跟着几个点头哈腰的内臣,我们被迫停在原地,沈公公则昂着头,一路睨视着运柴炭的队伍。
我在宫中,基本没和这些掌管内务的公公有过往来,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公公从我面前经过,忽地停了下来。
身后一个内臣立马上来踹了我和灵犀两脚:“哪裏做事的,没规矩,见了沈公公不知道行礼。”
踹的力度不小,且正中我膝盖,我痛得顿时跪了下去,只得哑着嗓子道:“小的知错,请沈公公大人有大量……”
沈公公哼了一声,似是还算受用。
一个惜薪司的宫人上前赔笑道:“沈公公,各宫娘娘要得紧,今日还得再拉二十车柴炭回来,您看……”
沈公公哼了一声,大手一挥,那个宫人便道:“你们几个,还不快走。”
我膝盖吃痛,咬了咬牙,挣扎着站起身。
可每走一步,那膝盖的痛都直达全身。
走出宫门不过几步路,我已全身是汗。
灵犀看我受痛,小声道:“公主再忍忍,一会儿到了岔路就有人接我们了。”
我忍着痛:“莫担心,我受得住。”
只要能离开这裏,再疼,我都受得住。
到了岔道口,莫旗和后面的人喊道:“兄弟你先走,我这推车轱辘坏了。”
说罢,莫旗假装将车推远检查轱辘,灵犀则搀着我,在树影处转了个弯,走向另一个岔道。
一辆马车正等在那裏。
愈是走近,我愈觉得心上发热,眼也发热,这个看着毫不起眼的马车,登上去后,仿佛梁宫的一切,都将化为过眼云烟,和我从此再不相干。
我做公主这么些年,这怕是我做过的最出格、最惊险之事,却也是最心悦之事。
心中百感交集,却忘记伤了的膝盖受不得力,上马车时我一个踉跄,看着就要摔倒。
谁知这时,一个有力的臂膀接住了我,我不知车裏居然还有别人,瞪大双眼看清来人,却忍不住眼角一潮。
这人笑起来面若桃花,还是我记忆中那副风流蕴藉、落拓不羁的模样。
“小芸儿,别来无恙。”
面前这人,正是我姑母敬文长公主和温平王之子,我的表哥,云鹤世子。
京中人皆知,云鹤世子善文墨、长音律、会制香酿酒、能舞刀弄剑,不知是多少闺阁贵女的梦中人。
只是他既不愿入仕,至今也未娶亲,一个人倒也活得风雅自在。
车外马蹄声起,他将我扶好坐稳,打量了我一眼,眉眼含笑道:“北梁看来还是养人的,小芸儿气色看着倒比以往好些了……”
我想起自己身上还穿着内臣的衣服,不禁被他说得面上一赧,道:“表哥……”
他笑着递过来一个小酒壶:“先喝口,暖暖身子。”
我打开壶盖,酒香四溢,喝了几小口,便觉得全身渐渐都暖起来了。
正欲发问,他像是知道我心所想,挑眉笑道:“是不是想问我为何在此处?”
我点点头。
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居然在北梁,会见到云鹤表哥。
路边忽地传来声声犬吠,他掀开帘子看了眼车窗外,确认无事后回头向我道:“我其实本来就要来北梁……嗯……寻人,前些日子听堇年和若雨说,你已打定主意要离开梁宫了,便想着先过来看看你,兴许能帮上什么忙也不一定。结果路上有事耽搁了几日,昨日才到,因着你今日就要出宫,传消息多有风险,便只有莫旗知道我也来了这裏,并未提前让你知晓。”
原来如此,我不禁道:“雅芸此番出嫁和亲,非但未能为齐国解忧,却让兄长们为我烦扰甚至犯险,也不知边疆战事是否一触即发……”
他却摇摇头:“两国邦交,本就不该让女子来背负。如今老四和北梁,怕都是心怀鬼胎,蠢蠢欲动,你再待在那裏,不过是成为被利用的棋子罢了。再说了,”他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哪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