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仕泽再次见到他,不是在陆桥底下,而是在公园外的木造长椅。他盘腿坐在椅子上,轻轻地哼着歌,一边吸鼻子,看起来可怜兮兮的,身边放了两件行李,一件后背,一件手提,看起来像要远行的样子。
如果他要搭夜车,应该是在客运站,而不是在几百公尺外的公园旁。仔细一眼,他盘起的腿上还放了个枕头。
唐仕泽眼角一抽,属于警员的直觉又开始嗡嗡作响。
「先生,请问需要帮忙吗?」他上前问,就见青年抬头,瞇了瞇眼。
「我认得你。」他笑开,尔后又吸了吸鼻子,看起来颇蠢。「你们在路上看到落单的人都会问吗?啊,还有跟街友吃饭的人?」
他弹指,像发现什么有趣的事。唐仕泽没有说话,就静静地看着他。
谁让警察盯着不发毛的?
「呃……我没有讽刺你的意思。」他搔了搔头,手足无措。
唐仕泽再次走近,离青年不过剩三步距离,迫使青年必需后仰才能看见他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唐仕泽问。
「david。」
「你不是臺湾人?」
「……是呀。」他的外观跟口音跟这片土地合不起来吗?david表情囧囧的。
「你没有中文名字吗?」
直接问他中文名字就好了呀!david想翻白眼。
不是臺湾人什么的好有种族歧视的意味,警察更要避免这种容易被曲解的话吧?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保护自己兼避嫌?是没有被投诉过吗?
david心裏活动层级十分丰富,但他不会傻傻地跟对方说,反而乖乖地报上自己的三字大名。
「李大伟。」
唐仕泽深吸一口气。「先生,我想从头到尾都没有跟你开玩笑的意思,可否请你认真地回答我的问题?」
「我很认真呀。」说他不认真真的是大大地冤枉他。「你等我一下。」
他从口袋裏掏出钱包,翻出身分证。
「我真的叫李大伟。」天地良心,他没有骗警察大人。
他像只小狗,睁着无辜的双眼,唐仕泽拿着证件比对本人,眉心又皱了起来
不是长的不像,而是本人跟名字上的落差,李大伟很瘦,感觉风吹了就跑,跌倒了脚就折断的那种瘦。
「哎哟,物极必反嘛。」李大伟收回证件,表情讪讪的。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回想他证件后方的户藉地,在辖区外,要送他回家很麻烦。
「无家可归呀。」李大伟长吁短嘆。「套房周租到期了,我现金有限,只好滚出来啦。本来想找老陈收留我的,结果他看到我跑得跟飞得一样。」
唐仕泽头有点痛。「老陈自己都没有固定的落脚处了,怎么收留你?」
「找个地方让我窝十天半个月的就行啦,我对住的地方又不挑,等我领薪水就好了嘛。」李大伟嘟嘟嚷嚷的。「古人不是说一饭之恩吗?我对老陈起码也有三饭吧?」
「古人还说施恩不望报呢。」唐仕泽忍不住吐槽。「你户籍地又不远,是不能住人了?还是只是占个户口?你朋友呢?没一个能收留你的吗?」
如果只是几天的话。
李大伟抬头看他,神情有一剎空白,但很快就恢覆了,如果唐仕泽不够敏感或机警,根本补捉不到。
「我一朝为恶,众叛亲离,流离失所,无以为家。」他像念段子似的,抑扬顿挫,婉转曲折,未了还眨了眨眼。「警官,有家,谁不回?」
他就是没有家了呀,一个人,两只包。
唐仕泽想起他找老陈吃饭的理由,不禁心裏一揪。
他才几岁?算一算不过大学刚毕业,年华正茂,跟家人有龃龉,不至于连个朋友都没有吧?
看他这样子,应该流浪不久,也是最迷惘的时候,但是在他身上看不出迷惘,更多的是理所当然。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唐仕泽沈着脸问。
「先渡过今天晚上。」李大伟打了个呵欠。「然后找个地方寄放行李,去上班。」